【澳门新萄京app】没有结尾的故事,玫瑰的岁月

三十多年前,刚考进大学中文系,我就向黄效愚表示,要跟他一起练习书法。那时候他的字已写得很好了,写什么像什么。在我这个外行看来,什么样的字才叫好,才叫很好,其实永远说不清楚。我打算练习的目的,无非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写一手东倒西歪的丑字,实在有些难为情,都不好意思给女友写情书。断断续续地,我也临过一些碑帖,譬如《勤礼碑》,譬如《张迁碑》,又譬如《华山碑》,都是浅尝辄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基本上等于没写。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次与黄效愚见面,我都孩子气地发誓要开始练字,都说要拜他为师,可是事实上,每次也都是只有一个开始,没有一次能坚持下去。最长的一次连续写了两个月的《勤礼碑》,一天都没断过,前一个月还有进步,接下来越来越糟,越写越难看。两个月努力都白花了,我因此向黄效愚报怨,说自己太笨,在书法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练习写字完全是自取其辱。听了我的抱怨,藏丽花十分不屑,说两个月就想有进展,你也太有灵气了,你也太有才了,还没听说谁两个月就能把字写好。当时正是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出版,黄效愚一定问我要一本,我去送书,顺便把临的字让他们过目,既然两个月不行。便问想把字练出来,到底要多少时间。黄效愚被问住,为难地说:“多少时间。这可说不准。”藏丽花看了看黄效愚,笑着说:“也不多,差不多要一辈子吧!”我曾在报纸上为藏丽花写过一篇小文章,是标准的不懂装懂,至今想到了都后悔。是在她刚开始成名的时候,那时候,她特别在意有人在报纸上吹捧,特别相信宣传的作用。黄效愚找到了我,希望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无论如何要帮他这个忙。那时候,外面正在盛传他们要离婚的事,藏丽花的绯闻满天飞,黄效愚跑来找我,神秘兮兮地不好意思开口,我还以为他是要向我控诉藏丽花,没想到吞吞吐吐,最后却是让我为他老婆写文章。转眼间,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的练字仍然还是在计划中。黄效愚从美国举办书展回国,藏丽花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就他的书法说几句公道话。她说中国的书法界太昏庸了,太黑暗,只看名气,只看头衔,现在黄效愚在国外已经很有影响,你为什么不站出来鼓吹一下,为什么不帮老同学呐喊几句。我说看在老熟人的面子上,应该有所表示,可是让一个不懂书法的人说几句废话,又有什么意义。我这其实是在拒绝她,藏丽花笑着说,中国已经有了几千年的书法史,在这个书法的历史里,说废话的人太多了,很多废话说到了最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真理。电话里的藏丽花似乎很兴奋,毕竟黄效愚的影响已经到了国外。她说现在起码是有两个人,都认为黄效愚是当代最优秀的书法家,一个是她藏丽花,一个是罗本。她跟我说了许多黄效愚的事,一个劲地夸他,最后又问我知道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黄效愚有没有跟我谈起过她的病情,有没有告诉过我她将不久于人世,已经没几天可折腾了。她这么直截了当。不当一回事地问起,竟让我一时语塞,只能如实相告。说黄效愚确实跟我说起过她的病情,不过我并不太相信医生的结论,医生经常会胡说八道吓唬人。藏丽花笑着说:“我才不管医生怎么说呢,反正我活一天,算一天,混一年,是一年,反正我们家黄效愚还年轻,我死了,他说不定会找个更好的女人。”黄效愚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与藏丽花在书法上是天作之合,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他便感到不知所措。社会上已经开始有些传言,说藏丽花知道自己不行了,很快就要告别人世,因此故意力推黄效愚的字。还有一种说法更荒诞不经,说黄效愚的字本来就不错,藏丽花的一些代表作,其实是黄效愚的代笔,藏丽花在书法界的地位,早就名不符实。对于这些传言,藏丽花非常气愤,可是也没有气力去与别人争论。流言蜚语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了胡说八道,人生也就不精彩,也就不好玩了。黄效愚说自己已习惯了藏丽花说不好,他的书法能写成今天这样,能有今天这还算不错的水平,就是因为她在不断地说不好。现在,藏丽花经常是表扬,把他的字抬到一个很高的地位,黄效愚反倒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黄效愚宁愿藏丽花没完没了地说自己不好,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字达到了什么水平。他写字,是因为他喜欢写字,是因为他心里总在惦记着要把字写好。有一天,他跟我说起藏丽花的病情,说自己已没什么心思再写字了,说着说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痛哭起来。藏丽花的肺纤维化确诊以后,六神无主的黄效愚十分着急,到处找名医治疗,求助于各种民间偏方。他并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一方面,并不完全相信医生的话,不相信藏丽花已经病入膏肓,另一方面,又知道医生的预言绝非儿戏。物伤其类同病相怜,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与藏丽花病情相似的几位病友,一个接一个地相继离开了人世,对他们夫妇来说,这是非常大的刺激。黄效愚为人不仅没有什么主见,而且神经很脆弱,反倒是藏丽花经常去安慰他。黄效愚在美国办书展,曾与在海外生活的朱亮联系。朱亮开着一辆高档房车,带着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友前去看黄效愚的书展。他已经离了婚,前妻和孩子也在美国,都过着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生活。现如今的朱亮住着豪宅,家里有游泳池,每年都要去世界各国度假旅游,可是却没想到邀请黄效愚夫妇去做客。他甚至也没有请老同学吃一顿饭,只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地夸耀他的房车值多少钱,自己的年薪是多少多少。第二年,朱亮回国了,与黄效愚电话联系。黄效愚跟藏丽花商量,是不是应该请老同学吃顿饭,藏丽花心头有些不痛快,说当然可以请,我们不跟人家计较,不计较他当初也没请我们,既然是回国了,我们应该有点祖国的温暖,请他吃一顿,请他吃顿好的。结果不仅朱亮被宴请了,我也跟着一起沾光,被拉去一家非常高档的馆子作陪。席间他们大谈在美国如何如何,我根本插不上嘴。朱亮已跟原先那位美国女友分手,正与一位更年轻的美国女孩恋爱。藏丽花十分感慨,跟黄效愚开玩笑,说我本来还担心自己死了,你会怎么办,现在有你这位老同学做榜样,说明好日子还在后面,我一旦不在了,美国女孩子你找不到,找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肯定没问题。一句玩笑话,让黄效愚立刻翻脸,说生气就生气,说不高兴就不高兴,半天不开口。看见他是真生气了,藏丽花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小心翼翼地赔罪,连声说对不起,说你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下次不说了还不行。黄效愚还是不说话,还在生气。藏丽花便当着我们的面,像哄孩子一样讨饶,说我们黄效愚真生气了,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黄效愚气鼓鼓地说了一句,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喜欢乱说。藏丽花还要狡辩,说我乱讲什么了。黄效愚说,你就是乱讲。藏丽花于是神色黯然,说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我知道你心里真有我这个人,可是人要生病,老天爷不肯照应,这个我又没有办法,我又不想得这个病。朱亮连忙把话题岔开,说我们说点高兴的事,说大家这么聚一聚不容易,说他突然回想起了当年的四川酒家,那次是黄效愚和藏丽花结婚宴,就在大堂的角落里,人不多,朱亮与我就算是男方代表了。“我记得你当时还写了两个很大的字,是什么字的,对,我想起来了,是‘好吃’。”朱亮神采奕奕,看了我一眼,仿佛在问我还能不能记得往事,“在美国的时候,我老是有意无意地想这两个字。美国佬什么都好,就是在吃上面,太差劲,太他妈没文化。”朱亮说他很想再去四川酒家吃一顿,今天的宴会太高级了,太奢华,他很想重温旧梦,重新体验一下在大堂里用餐的那种感觉。朱亮的话把大家又一次都带回到了当年,我们仿佛又进入了美好的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年头,口袋里也没什么钱,上馆子太难得了。那年头,我们都还年轻,前途渺茫又前途无限,街上流行穿喇叭裤,耳边响着邓丽君的歌曲。一时间,往事重来,好像就在眼前。藏丽花看着黄效愚,笑着说黄效愚你不会后悔吧,你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反对,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们,都觉得我们年龄差距太大,都觉得我们不般配。在美好的回忆气氛中,藏丽花满脸通红,突然变得很兴奋,说好在你的这两位老同学还不错,肯给我们面子,他们来参加了我们的婚礼,见证了我们这段有点糟糕的婚姻。藏丽花越说越高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黄效愚的脸色凝重。终于,藏丽花在最后又说了一句,说没想到转眼就快三十年,黄效愚他现在想后悔也不行了。黄效愚板着脸,很生硬地冒出了一句:“藏丽花,你听好了,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从来没说过后悔娶你!”藏丽花一怔,调皮地伸伸舌头,说:“你说这个干吗?”黄效愚说:“我不想听你这么说。”藏丽花说:“好吧,对不起,不说了,我又说错了。”黄效愚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说完,黄效愚竟然像孩子一样地痛哭起来。藏丽花最后与罗本也闹得有些不愉快,罗本答应尽快为黄效愚印一本高规格的书法集,七拖八拖,都两年多了,迟迟还没有印出来。黄效愚对这事倒不是很在乎,有人喜欢他的字,能够欣赏他,还愿意为他宣传,这就很好了。就可以心满意足。藏丽花担心罗本会将那些字据为己有,出于对罗本的信任,他们并没有留下任何字据。毕竟是多少年探索的积累,是黄效愚书法中的精品,而罗本恰恰又是个很识货的人,知道这些墨迹的真实价值。我最近的一次见到黄效愚是在一周前,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刚跟在美国的朱亮通过电话,拜托他为藏丽花买一种刚研发出来的新药。黄效愚告诉我,藏丽花的病情最近还是加重了,并且已在死亡的边缘走了一遭,不过现在略有些好转,基本上是度过了这次危险期。过去的几个月,他们一直是在医院小心翼翼度过,生活在恐惧之中。这几天藏丽花的精神还不错,很想跟人聊聊天,如果我有时间,可以去医院看看,陪他们说说话。第二天,我买了些水果和鲜花,去医院探视。在病房门口,黄效愚拦住了我,说鲜花的香味会引起病人过敏,绝对不能拿进去。我有些尴尬,只好将鲜花放在过道上,远远地,半躺在床上的藏丽花看见我了,很高兴地与我打招呼。对我挥了挥手。她剃了一个差不多是男孩子的发型,看上去要年轻许多,我笑着向她走过去,她显然很意外我会去看她。我安慰她说:“你看上去不错,很有精神!”藏丽花笑了,笑得很灿烂。黄效愚在一旁跟我解释,说前些日子她很不好,他们的儿子专程从新加坡赶回来,现在情况稳定了,又回新加坡读书去了。藏丽花抱怨说,我说儿子不用回来,要准备毕业论文,他回来有什么用,又帮不上什么忙,是黄效愚非要让他回来。藏丽花的声音很低,完全不像过去那样精气神十足。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藏丽花笑着说,我知道会躲不过,但是这一次好像还不是,我知道这一次还不是。说了这么几句,非常虚弱的藏丽花已经气喘吁吁,没办法再说不下去。黄效愚连忙上前照顾,让她不要多说话,然后又回过身来对我说,因为不停地咳嗽,她嗓子早就哑了,现在也没什么力气交谈,因此我可以随便多说几句,说什么都行,能让藏丽花听见就行。事实上我在病房里并没有待多少时间,更没有说什么话,她住的是高干病房,条件很好,有空调有电视还有卫生间,不一会,医生前来查房,很不客气地对我说,病人需要休息,最好不要跟病人多说话。此外,外面很不干净,我这样冒冒失失地进来了,非常容易把细菌也带进来。我很快就被赶出了病房,只好在楼道里与黄效愚聊会天,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就站在病房门口,这样,藏丽花远远地还能看见我们。黄效愚很平静地说已很久没有写字,自从迷上了书法,他还不曾有过这么长时间的不碰笔。对于一个天天要写字的人,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昨天与藏丽花单独相对的时候,自己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原来真正不写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太阳照样会升起,日子照样还可以过。黄效愚觉得遗憾和可惜的,是藏丽花的身体不会再恢复了,如果她的身体能够康复,如果她能重新获得健康,他宁愿焚琴煮鹤,把自己过去写的那些字都烧了,他愿意一辈子都不再去碰毛笔。黄效愚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激动,显然他知道藏丽花正看着我们,他不想刺激她。说到最后,黄效愚苦笑着说,藏丽花要是不在了,他一个人写字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干吗还要写字呢。也许是藏丽花看着我们的缘故,我的表现也像黄效愚一样平静。我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时地看藏丽花一眼。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我笑着对藏丽花挥挥手,若无其事地捏了捏拳头,仿佛是在鼓励她要挺住,然后在同样带着微笑的黄效愚陪同下,缓缓走向电梯。电梯迟迟不上来,离开了藏丽花的视线,一时间,大家反倒无话可说,都在看门框上方的阿拉伯数字。突然,黄效愚的眼睛红了,他无限感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夫妇本来打算为我联手写一幅字,在过去这很容易,现在看来,曾经非常容易的事,已经永远不可能了。离开医院的路上,若有所失的我感到很茫然,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说老实话,就是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们夫妇的字究竟有多好,可以卖到多少钱一尺。我只知道他们的字已经很值钱,未来还可能会更值钱,有很大的升值空间。艺术说到底,不是用钱来衡量,然而也只有用钱,才能更清晰地说明问题。我非常喜欢他们的生活方式,希望他们白头偕老,天天能够写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然,如果他们能联手写一幅字,挂在我的书房,这样也挺好。

那天晚上,罗本没有返回酒店,干脆住在藏丽花家。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激动,反反复复地揣摩着黄效愚的字,情绪几近失控。出身名门世家的罗本很有些名士气,他自小在美国长大,受家庭传统影响,身上有着很扎实的中国文化根底。罗本的曾祖父是大清帝国的重臣,祖父在国民政府里担任过要职,家族中出了许多赫赫有名的人,分别在学术界和商界获得了成功。作为哈佛大学的著名教授,他的专业是古人类学,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几位专家之一。除了自己的专业,罗本最喜欢的两个业余爱好,一是意大利歌剧,一是中国书法。藏丽花身体不好,熬不了夜,告辞先去睡了,罗本与黄效愚一见如故,大谈多年来的习字心得。在个人的书法趣味上,这个罗本与藏丽花完全一路,他看别人的字,总是先看到种种不好,以骂为主,以讥笑批评为基本表达方式。难得他能看上黄效愚的字,难得他对他的字评价非常高,偏偏被夸奖的黄效愚不擅言辞,罗本与他煮酒论英雄,他笨嘴笨舌,说到前辈书家的字,只会一个劲地喊好,碑也好,帖也好,手卷也好,真草隶篆,仿佛天底下就没什么不好的字。说来说去,也没有什么太深见解,谈到“兰亭”,说有人说是雄强,有人说是姿媚,雄强也是好,姿媚也是好,看明白了,学会其中一招,这个就很好。有人雄强一辈子,只有雄强,有人姿媚一辈子,只会姿媚,也有人,既能雄强,也能姿媚,当然更好。罗本听了,胡乱点头,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奇怪他一个奴性十足的人,怎么会写出这么一手好字。既然黄效愚不怎么会说,他就当仁不让,说了一套又一套,说得黄效愚目瞪口呆。晚上睡得晚。罗本第二天很迟才起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每隔几年,他便有机会来一趟大陆,对中国的国情十分熟悉。让罗本感到意外的是房间正对着玄武湖,虽然早听说过南京是个美丽的城市,可是以往几次,都是来去匆匆,并没有切身体会。藏丽花家就在玄武湖边上,是那种很高的高楼,从窗户里一眼望出去,玄武湖的美景尽收眼底。过去的二十年,中国文化人生活水准已有了极大提高,根据藏丽花家的居住水平,充分说明一个出了名的书法家,在中国还是很能挣钱。罗本住的房间是黄效愚儿子的,房间很大,小家伙去新加坡上大学了。这里便临时成了接待外人的客房。听到房间里有了动静,黄效愚便敲门进来,招呼罗本出去吃早饭。在喝牛奶的时候,罗本注意到墙上有一幅书坛前辈萧娴的题词,写着“卫管重来”四个字,写得酣畅淋漓,这原是当年康有为写给自己女弟子萧娴的,藏丽花小时候与萧娴是邻居,老太太一时高兴,就又写了转送给她。藏丽花注意到罗本正在琢磨这几个字,就问他对萧娴的书法技艺有何评价。罗本笑了笑,说她的字只能往大里写,遇到太平盛世,给人写写招牌还是很不错的。接下来,藏丽花开始大谈自己的体会。作为一个书家,该有的荣誉都有了,该拿的奖都拿过了,最高规格的书法集也出过了,国务院津贴也有了,跨世纪人才也是了,钱也挣了,身体也坏了,还能活多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一想到这些,人生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特别是有一天。一向自恃甚高的她,突然发现名不见经传的老公,他的字竟然写得比自己还好,这更让她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白活了,声名也是白得了。藏丽花口无遮拦,苦笑着说像罗先生这样,真知道字的好坏,能够品出味道的,又能有多少。藏丽花十分感慨,说:“现如今,字哪有什么好坏,什么书法大师,什么主席副主席,全都是蒙人。”藏丽花又说:“我老公字好,不过,我老公人更好!”罗本说可以由他出面,邀请黄效愚去美国办个人的书法展览。出口转内销是很好的经营策略,既然他们都觉得黄效愚的字非常好,既然目前国内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不妨先走出国门,到海外去试试运气。藏丽花并没有太把罗本的话当真,根本没往心上去,只是觉得他随口说着玩玩。见多不怪,到国外举办书展,在她看来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影响固然会有,也十分有限。让藏丽花隐隐感到不快的,是罗本并没有邀请她一起参展,连一声客气都没有。不管怎么说,藏丽花的名声比黄效愚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如果只是以书法地位而论,她觉得自己的字在中国书法界差不多相当于省部级大员,而黄效愚则是道地的布衣。她承认黄效愚的字写得相当不错,写得甚至比自己还好,可是办书展没有她参与,真把他放在她前面,难免有些嫉妒,难免有些失落。没想到这事最后竟然成了,罗本回美国,几个月以后,邀请函真的发来了,条件是藏丽花夫妇各拿出五幅精品,捐给某个基金会,然后由对方负责他们在美国期间的一切费用。藏丽花不止一次在国外办过书展,有这方面的经验。于是立刻着手为黄效愚准备,没有装裱的字,赶快送去装裱,又突击写了一部分。又去商场买了最高档的西装,最时髦的唐装,说这些衣服都是正式场合要穿的。黄效愚平时随意惯了,这时候只好听藏丽花的安排。藏丽花本是大大咧咧的人,只知道挑贵的买好的,合适不合适反倒在其次,这些所谓的正装穿在身上,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办护照办签证都很顺利,因为藏丽花身体已经严重的不好,黄效愚很有些担心,怕她经受不起颠簸,然而她根本不在乎,说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夫妻两个能一起出国,就是死在国外也值了。黄效愚知道她这是为了自己,因为藏丽花前前后后,已经出了许多次国。全世界凡是有华人的地方,最欢迎中国的书法代表团,一些在国外的商界领袖,最愿意接待的也是来自中国的书画家。出国对于藏丽花来说,已完全谈不上什么诱惑,一想到要坐长途飞机,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恐惧。三年前,藏丽花开始感到胸口不适,去医院做检查,先是查不出什么毛病,后来终于有了结果,是特发性肺纤维化。听上去,这个什么纤维化,好像并不太严重,然而医生与黄效愚谈话,告诉他危险性,说存活率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这一结论让黄效愚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一下子都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想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并不严重的胸闷,呼吸不畅,会有那么可怕的严重后果。医生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是肺纤维化,它的发病原因非常复杂,是现代医学中的难题。或许与抽烟有关,与喝酒有关,与熬夜有关,可是抽烟喝酒熬夜的人太多了,为什么偏偏是轮到藏丽花得了这病。人有旦夕祸福,因为这病,藏丽花开始改变生活习惯,烟也戒了,酒也不喝了,偶尔打打麻将,绝对不再熬夜。性格也有所改变,在家里不再是什么都不过问的大女人,而黄效愚却仍然还是事事都要管的小丈夫。黄效愚不得不更加细心地照顾她,因为肺已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藏丽花必须多休息,必须增强营养。按照医生的说法,像藏丽花这样的身体,真的是不适合出国。黄效愚的书法展在国外也谈不上巨大成功,报纸上报道了,电视上亮相了。一位很有钱的富豪参与捧场,用很高的价格买了他的一幅字,这是非常抓人眼球的一条新闻。然而,种种一切,热闹了一阵也就都过去,好比一块石头扔在了波澜不惊的水面上,砰的一声,刚有了些动静,然后很快又恢复以往,又继续陷入了沉寂。这次出国,前后共计二十多天,黄效愚大开了眼界,毕竟是他第一次走出国门,看什么事都觉得新鲜,听什么都觉得有趣,然而也不无遗憾和无聊。出了国才知道外语的重要,可怜他们一句洋文都不会,始终都得由热心的华侨陪同,限制在华人的圈子里活动,就仿佛没有出国,一旦狠狠心想离开翻译,又担心会找不到厕所,藏丽花憋尿的能力特别差。尽管罗本对黄效愚推崇备至,把他的字放在一个非常高的位置上,评价已接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海外的书法爱好者并不买账,他们仍然觉得这个人名气还不够大。爱好书法从来都不等同于懂得书法,与黄效愚相比,那些似是而非的爱好者们更愿意买藏丽花的字,因为她的名气大,头顶上有着种种头衔和光环,毕竟一上网就能搜索到她的名字。藏丽花因此也明白了罗本的苦心,为什么会不让她与黄效愚一起举办书展。人们总是更在乎那些与书法艺术无关的细节和琐事,如果是举办夫妇二人的合展,作为陪衬的她一定会喧宾夺主,因为在世俗的眼光里,显然是她的名头更响亮,升值的潜力更大。这让她感到自慰,同时又有莫名的悲哀。看着黄效愚有些天真的激动,满脸成功的喜悦,藏丽花不由地想起自己初次办书展时的心情,那时候,好像真已攀登到了某个艺术高峰之上,看着观众喜气洋洋拥进展览馆,按捺不住心头的高兴,然后呢,就看着人群一脸茫然,几乎是不停步地从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前走过去,连最简单地瞄上一眼都不愿意,顿时一桶冷水浇了下来,所有的兴奋已不复存在。回国前的一次酒会上,由于有太多的人索字,忍无可忍的藏丽花几近翻脸。作为一名书家,情绪好时随手写几张字,并没有什么太大难处,可是一窝蜂都拥过来,像一群乞丐那样围绕,死皮赖脸地跟你讨字,明摆着是要占便宜,并且还要指定写某某内容,这就显得太过分了,让人无法容忍。在国内,经常也会遭遇这种场面,要字的人不是喜欢书法,而是觉得不要白不要,觉得这字将来有可能会值钱。藏丽花都用相同的内容对付要字的人,像印刷品一样地写上“大音希声”四个字敷衍,黄效愚很少遇到这样的机会,因此有些兴奋,让他写就写,一点架子都没有,有求必应,真草篆隶,写什么都可以,最后藏丽花终于急了,红着脸说:“喂,搞搞清楚好不好,你毕竟不是卖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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