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10,第二十章

成濑正成其实并不那么佩服织田有乐斋:滔滔不绝,却无一句实言。但当前,只有他能将德川家康的意思传达给淀夫人。到了万不得已时,再说实话也无不可。“那我就不午睡了,用这个时辰来赚一个长次郎茶碗。”有乐说话,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换了一件甚是华丽的肩衣,下身着青底金线织花锦袴,和近日风行于歌舞伎艺人中的服饰颇为相似。本城内庭依然分作两处,一为淀夫人住所,一是千姬居处。千姬的住处寂然无声,淀夫人那边却有笛笙相和。“不用人通报吗?”“我与别人不同。”有乐斋快步穿过走廊,在淀夫人房前停下,“有人吗?向夫人通报一声,说有乐斋来拜。”一个英俊的年轻武士出来看了一眼,折了进去。“做寡妇还不错。”有乐斋转头对正成道,“太阁在世时,要是有男子敢在此逡巡,早没命了。如今此处已毫无忌讳。”言毕,他径直走到门前,等人过来。“大热的天关着门,想必在午歇。但有人睡得安安稳稳,有人腹中却翻江倒海,心中有火,怎有得好梦?”最后一句语气有些悲哀,刺痛了正成的心。门从里边打开,入口处吹来凉爽的风。“想必夫人正在午歇,但伏见派来密使,故老夫陪他一道前来,请让闲杂人等回避。”淀夫人的确像刚刚陲醒,白麻衣外披一件绀言罗衫,染色花纹清晰可见,甚为华贵,人亦有些睡眼惺忪。“噢,正成啊……是你。”“是。在下堺港奉行成濑正成。”“将军大人密使?他派你来有何事?来,到这边来说话。”淀夫人话音未落,有乐斋早走到淀夫人跟前,毫不拘束坐下了。“正成,到这边来坐,用不着那般拘束。”正成正往前挪,有乐斋已奉承起淀夫人来:“听说将军大人常把夫人挂在嘴边。看来将军很关心您哪。”“哦,他都说些什么?”“男人的话题不过尔尔……”然后,他转向正成道,“正成,你也看到了,夫人如今愈发年轻了。请务必转告将军大人,不必担心。说说将军大人密谕吧。”“且等,先生。”正成道。“怎的了?”“使者又非你,正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淀夫人道。“哈哈,老夫不敢。使者确非我。正成因不放心,才向老夫打听了些事情,老夫也因此得知了将军的心思。”“你先别说了!”淀夫人恨道。“是。”有乐低下头,却继续道,“那就请正成与夫人详谈吧。将军大人听说大坂有年轻武士密谋在丰国祭时作乱,备觉痛心。”成濑正成既惊讶又无奈。正成并不知年轻时的有乐是何样,但他这目中无人的性子竟是从何处学来?是对淀夫人的蔑视,还是想尽量不让外甥女说话出现疏漏?淀夫人眉毛倒竖。或许在她看来,方才正成的表情,表明他亦不喜有乐这般放肆。她怒道:“休得无礼,有乐!我要听正成说话。”正成不能再等了:“正如先生所言,将军大人听说了一些谣言,甚是忧心。”淀夫人瞪一眼有乐,然后满脸堆笑对正成道:“这个谣言,我也听说过。”“城内也有这样的传闻?”“当然。”她的眼神变得妩媚,“制造那传闻的主谋就在此地。”“哦?”“主谋便是织田有乐斋。大人却蒙在鼓里,还先去和此人商议。呵呵。”正成大吃一惊,看了看有乐斋,有乐斋正抓耳挠腮。“先生,这回你无话可说了?正成这般吃惊。”淀夫人笑道。有乐嘿嘿笑了起来,“嗨,真拿夫人没办法。散布这些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夫人。”他摇摇头,“因此,我才说,可以压制这次骚乱的,只有夫人。”正成神色慌张地看着二人,二人均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这是真的,夫人?”正成谨慎问道。“呵呵。”淀夫人大笑道,“先生好自私,一看情势不妙,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那主谋到底是谁?”有乐斋道。“你就认为是我吧,只要舅父这样以为就好。”“老夫不敢。这不过说笑,也不足以让将军大人担心。”“正成!将军大人担心,刚才你可这般说了?”淀夫人追问道。“可是,这只不过是……”“我可未说笑。正是因为我担心,谣言才流传开来。将军大人要为天下公举行七周年忌,乃是正直忠贞、有情有义之举。大坂城内,何人不交口称赞?”“……”“因此,我便说,凡事不可只看一面,否则只能让世人耻笑。说不定乃是将军大人欺我们孤儿寡母,以蒙骗世人。他是想先向世人表明自己重情重义,然后再施不利。这当然只是戏言。可结果怎样?有人听了我这句戏言,便以为真,想到要在祭礼时生乱。”正成有些发呆。淀夫人的这些话,比有乐斋的说法更令人惊心,她分明语中带剌。“正成啊,事情虽源于一句戏言,却已是满城风雨。我以为,此乃内府大人成长中不可避免的风波。故,两方家臣都应把此事放在心上。你说呢,舅父?”有乐又开始抓耳挠腮,佯装未听见。成濑正成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毋庸置疑,祭礼当日骚乱一事,淀夫人和有乐斋早就知道。但有乐斋竟然假装糊涂,以要长次郎茶碗为条件,把他带到了淀夫人跟前。现在看来,其实他们早已串通一气。有乐斋看似多嘴,实则不过是让淀夫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正成怒上心头,“这可真是麻烦啊。大坂情形虽然并不严重,但德川旗本将士一听此谣言,顿时群情激愤,欲动刀动枪呢。”正成原以为,他说出这些,有乐斋和淀夫人定会吓得面如土色。但听他说完,有乐斋却道:“正成,此处甚是麻烦。”“何处麻烦?”“这城中诸人,因整日无所事事,故常沉浸于妄想之中。这正如古语所言:小人闲居为不善。哈哈!你应时常把此事记在心上。”正成有些气馁。淀夫人又接过了话头。她的一颦一笑都有妖冶之态,“正成啊,我就不为难你了。我们知你为人诚实刚正,遂与你说笑了。请多见谅。”“无妨。”“你转告将军大人,请他放心。确实有年轻武士意欲不轨,但我会看好他们。你说呢,舅父?”有乐斋嘿嘿笑了,“可不能这般轻信别人,正成。”“此话怎讲?”淀夫人抢在正成前问道。有乐斋一脸无奈,道:“真是遗憾,夫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您心平气和时,确实聪明贤惠,但一旦怒火中烧,便成了可怕的夜叉。若看不到这一点,单简简单单以为您贤明聪颖,就大错特错了。人生之奥妙便在于此。哈哈,是吗,正成?”正成完全被二人搞糊涂了。但正成知,织田有乐斋非寻常之人。唯一的不幸,乃他是织田信长公之弟,这个身份压在他身上,让他扭曲,变得玩世不恭。正成曾这样解释有乐斋的性情,但今日看来,并非如此。有乐斋对正成说出这些话,应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且对淀夫人亦未表现出丝毫媚态。“不管怎么说,孀妇和掌管天下之人的心思完全不同。”有乐无所顾忌,“一方希望另一方能明白太平世道来之不易,而另一方却在埋怨夫君去得太早,让自己独守空闺……”“舅父!”“请夫人莫要打断我,不能畅言,会憋坏了老夫。将军大人身边的亲信必须始终记住这些。若大坂出事,必与将军大人心愿及天下太平相违背。”有乐斋正以自己的方式说服淀夫人。正成开始认真倾听有乐斋之言。“现在,将军大人苦心积虑,要让世人知道太平来之不易。故,他首先想到尊崇儒道,想教化那些只会杀人的武十,想把战乱的火苗扑灭,唉,他真是空想。”“哦?”“难道所有人都会变成信奉圣贤之道的圣人?哈哈,哈哈!老夫绝非在嘲笑将军大人,人若无梦,自当一辈不如一辈。家兄总见公致力于‘天下布武’,太阁承袭其后,费尽心思统一天下。将军大人怀此心思,理所当然。然而问题是,并非世人都喜天下太平。”“不喜天下太平?”“正是。有人养兵多年,所领甚广,正欲实现野心,将军大人却挡在前面,封杀了他们的愿望,告诫他们到此为止。哈哈!东有伊达、上杉,西有毛利、黑田、岛津……他们虽迫于无奈俯首称臣,但心中仍欲天下大乱?故,江户和大坂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若是欲把全天下人都变成圣贤的将军大人杀掉了孤儿寡母,必会成为后世的笑柄。哈哈,是吗,正成?”成濑正成感觉有如一把刀突然刺进胸膛。事实正如有乐斋所言,试图通过儒学教化世人的家康,若杀了淀夫人和秀赖,后世必这么评价家康:一介残暴武将。正成的眼里有了生气。“也即是说,在将军大人和夫人之间,有一群企望天下大乱的虎狼。但夫人若因此天真地以为将军大人不敢动手,就大事不妙了。”说到这里,有乐斋看了一眼淀夫人。他语气之强硬,就连正成也感到惊讶,但淀夫人却低首垂眉,沉默不语。她也在认真听有乐斋说话。正成心中一热。“正成啊,夫人已想到了这些,所以,她心中并无二意。但将军大人关心的事和夫人关心的却并不一致。将军关心盛世大业,夫人关心身边琐事。将军大人亲信若有误解,乘隙扑过来的便是刚才说的那些虎狼:故老夫想请你周旋,万一出事,让将军大人和夫人能见面详谈。你若能办成此事,当万事无虞了。”有乐说到这里,突然变了语调,“事情便是这样。虽说此次丰国祭,人各有心,但将军大人便是想通过祭祀让夫人宽心。正成今日来,便是要告诉夫人此事。德川那些旗本将士,将军大人亦必能压制住,我说得可对,正成?”成濑正成没想到,有乐斋会这般认真地为双方说话,遂道:“正如先生所言,真的……正如先生所言。”有乐道:“如何,一个长次郎茶碗换来的东西可值得?”正成看了一眼淀夫人,但淀夫人已把头扭到了一边,拭着眼角的泪水。正成低下头,心中感到难以名状的悲哀:她亦是不幸之人。“我明白,正成。你难得来一次,饮几口酒吧。舅父,去叫少君。”淀夫人长叹一声,强作笑颜。成濑正成可以确认,这个在他面前拭泪的丰盈美丽的女人,并未憎恨或诅咒家康。可正成却轻松不起来,或许是淀夫人不经意间透露的那一句:待秀赖长大成人……淀夫人莫非还真以为,秀赖长到十六岁,天下会再次回到丰臣氏手中?秀吉公是作为关白治理天下,家康公却建立了幕府。此事已得朝廷允准,关原合战后,丰臣氏已成寻常公卿。若非如此,便无法控制有乐斋所言的那些虎狼,同时也无法保证丰臣氏的安泰。若回到乱世,到时千夫所指的,便不再是丰臣氏,而是德川幕府。丰臣氏只要是作为公卿,便能置身事外,与皇族一样永远存续……家康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正成相信,这是家康对与秀吉公之约表现出的诚意,两方家臣也必须用心领略这份诚意。正想到此,有乐斋和端着酒盘的侍女一起走了进来,道:“少君正在驯马。”正成没见到向来寸步不离淀夫人左右的大藏局和飨庭局,进来的侍女也郡未见过。“之后,我会把这些禀报少君。如此一来,丰国祭就可顺利进行了。真令人快心啊。”有乐说毕,毫不客气坐到淀夫人和正成之间,“夫人,请让侍女斟酒。”他把酒杯递给正成,“正成,一切就拜托了,今日你辛苦了。”“多谢夫人。多谢先生。在下拜领此杯。”正成已解开心头疙瘩,举起杯子。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母亲大人!”一声尖厉的叫喊穿透正成心扉,“有乐斋也在啊。既然伏见派来使者,为何不让我见见?”肯定是秀赖!正成觉得自己应该施礼,可侍女的酒还没倒完。有乐斋用半说笑的语气责备道:“听说您在驯马,便未去打扰。”“谁说的?这样的谎言!”“谎言?”有乐道,“这么说,乃是荣局弄错了。有乐听荣局这般说……”听到“荣局”二字,正成不由放下手中酒杯,抬起头来。秀赖有些意外:“荣局这般说的?”“正是。”“哼,那就罢了。”秀赖点点头,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淀夫人绷着脸在身边为他放上坐垫,拉过扶几。母子似乎还在僵持。正成忙端正姿势,向秀赖施礼,“成濑正成前来问候,承蒙赏酒,荣幸之至。”话音刚落,织田有乐斋便接过话头:“少君,听说此次已故太阁大人忌日,将会举行规模空前的丰国祭。”“丰国祭?施主是谁?是母亲大人,还是我?”“都不是。因为多亏了太阁,才有了今日太平。是天下百姓为了感谢太阁恩德,出资举办,世人便是施主。”“哦?我还以为又像修复寺院神社一样,让秀赖做施主。若如此,可真令人为难。世间恐怕又会说我别有用心,是在诅咒关东,才到处给寺院神社捐赠……”“哈哈哈!”有乐忍无可忍,大笑着打断了秀赖,看着淀夫人和正成,眼里露出可怕的光芒,“正成啊,即便有过那样的谣言,也会因为此次丰国祭烟消云散。此次祭祀可非一般,上方十几万百姓,不分武士公家、匠人僧侣,此乃我日本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祭祀。”“您说得对。所司代大人等也信心百倍,说要保证此次祭祀顺遂,能够让众人——包括南蛮人和黑人都能安心前来观看。”“如此甚好。韦臣秀赖也敬使者一杯。”秀赖说完,拿过杯台,恢复了少年应有的神情。成濑正成松了口气。淀夫人依然不跟秀赖说话,这让正成有些担心,但实看不出母子诅咒或痛恨家康的样子。如此,丰国祭定能拉近他们的距离,此次祭祀意义重大。“干了这一杯。”“是。谢大人。”成濑正成膝行向前,接过秀赖手中的酒杯,再次瞥了一眼淀夫人。淀夫人脸上已露出温柔而慈祥的微笑。

第二日一大早,成濑正成悄悄上了一艘三十石的大船。其实,茶屋家和角仓家的船都将出航,可他特意选择了这艘船,船上无人识得他。只有一个年轻的随从,乘客大多是做买卖的。开船之前,众人不过说些街谈巷议。正成试图趁机了解百姓对幕府的看法。将军总能看到他内心深处在想什么、有何不平、有何感慨。正成从心底些有畏惧。看似他可以毫不拘泥与家康谈话,其实正好相反。在家康面前,人们常束手无策,好像中了咒语般全身僵硬。正成好歹也是堺港奉行,与所司代一样,在上方乃是重臣。在官场,正成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可每当家康问话时,他都战战兢兢,这让他颇为难受。我为何如此惧怕?正成扪心自问,再仔细一想,其实并非只是一味害怕,而是心中始终认为,他的一切乃家康所授。他一段时日见不着家康,便觉很是想念,这亦让他感到颇为奇怪。而且,要是有人非议家康,他会觉得其不可恕。“这位壮士,您坐这里。”正成刚上船,便有一位坐在船尾的女子热情地为他腾开一处地方。“多谢。”“那是您的随从吗?”“是。”正成向年轻的随从招招手,让他坐到女子旁边。“您这是微服出行吗?”女人小声笑道。正成仔细看了看她,柳眉皓齿,模样甚是妩媚。“您现在一定很忙。马上该准备丰国祭了。”正成再次惊讶地看着那女子。他并不认识这女子,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你也是为大祭进大坂吗?”正成故作若无其事问道。“不,先去一趟大坂,然后赴堺港,顺路探亲。”“哦,此行路途遥远啊。”“是。说不定还会碰上鬼,因我要去流放顺德院上皇的佐渡岛。”“佐渡岛?”“是。那里不定会有鬼魂出没,但听说现在出了大量的黄金。”这女人正是本阿弥光悦的妻妹阿幸。“佐渡金山之事,鄙人略有耳闻。可你一介女流去那种地方,未免令人生奇。”正成再次打量那女子。“我自己也觉奇怪,怎生想去那种地方呢?”“非是你的家人任官于彼处?”“呵呵。”阿幸举袖掩住嘴,脸红了。“哈哈,你是要嫁到当地?”“您果然是明眼人。”“恭喜恭喜!听说那里如今甚是繁荣,应不会感到寂寞。”此时船上几已坐满,船摇摇晃晃启程了。天色尚早,阿幸将伞放到膝边。伞是最近才兴起的印花布所制,甚是贵重,若在堺港没有亲戚,很难得到这样贵重的东西。“您有亲戚在堺港?”“是。纳屋蕉庵……哦,不,现在是弥三左卫门先生。不过,我去堺港另有要事。”“哦。”“壮士您也熟知堺港情形?”“正是。因有事去大坂,才坐上去八轩家的船,实际上,我便住在堺港。”女子展颜一笑,“那您认识现任堺港奉行大人吗?”成濑正成再次一惊。她并不像装腔作势,但好像并不识得正成。“这,可说认识……也可说不识。”“莫非您是奉行大人手下的官差?”“先不必说此事,你找奉行有何贵干?”“我拿来了外子……嗯,外子的信函。”“尊夫是何人?”“不知您是否认识,乃是大久保石见守。”“大久保长安?”“您认识?”“哦,不,只是常听到这个名字。哈哈,您是大久保夫人?”“哎呀,您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知那奉行大人是否和蔼之人?”“哦,应该吧。”“那我就放心了。我想去拜托那位大人,建议他好生准备祭祀。在此期间,我还会到京城,好生体验此次丰国祭。”“是啊,这丰国祭……”话题巧妙地转移开了,正成松了一口气。过了片刻,正成想到有一日这女子会去拜访自己,既觉好笑,又生出戒心,同时勾起了兴趣,遂搭讪道:“听说京城为了此次丰国祭,竭尽全力呢。”她到底是谁家女子?更重要的是,大久保长安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把这个女人弄到手的?正成知她并非正室。长安正室乃武田遗臣之后,现居于八王子,听说颇年轻,还刚生产。无论长安看起来如何年轻,也已年近半百了,可他却极喜女色。据说他曾亲口告诉关东代官伊奈忠次,说因年轻时太过压抑之故。不管怎么说,尝尽了世间甘苦的长安决心带到佐渡的女人,定非寻常女子。长安开山有分成,其间利用两种人,其一乃是盗贼和赌徒等有罪之人,另外便是女人。城下町、寺院门前町和港口町形成了城池,但若无矿山町,或矿山町里无女人,便无太平之世的繁荣。因此,大久保长安竭尽全力,大展身手,若是为佐渡选择这个女人,定有他的道理。阿幸在正成面前摆出一副老练的媚态。“这一切都是将军大人的功劳。”她突然谈到家康,“将军大人若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京都百姓必会认为,现在并非举行丰国祭之时,而会以另一种方式报答将军恩情。”“哦。”“世间有一种谣传。”“谣传?”“淀夫人正将大量黄金捐赠给各神社佛阁。”“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将军大人担心大坂的黄金对自己不利,才让她使劲花。”阿幸笑了起来,笑声多少带有几分嘲弄:“呵呵,若真如此,京城百姓就用不着担心了。京城人担心的是,淀夫人为了镇服将军大人,向各神佛祈愿。若真有此事,又将是一场……大难啊。”阿幸又微微一笑,“但像这等传闻和不安,应已消去了。将军大人亲自嘱咐所司代大人和商家,此次祭祀定要尽量隆重。”听此女说话的语气,她似与家康甚是亲密,正成忍俊不禁。起风了,船借着风力加快了速度。这女人好像向着将军。想到这里,正成哑然失笑。她既是大久保长安选中的女人,怎会向着大坂?阳光灼人,阿幸撑开了印花布伞。一瞬间,船中竟似明亮了许多,众人的视线都聚到阿幸身上。正成闭口不言时,一个手艺人模样的男子对阿幸道:“那些谣言并未完全消失。”“哦?”“据说大坂那边有人正在发怒,将军大人此举,乃是为了讨好某人。”“哈哈!”阿幸大笑,“这样的人始终会有。”“鄙人也认为不会。可有人认为,若有人趁祭祀发动暴乱,将有大麻烦……”“有人这么担心?”“正是。”“呵呵,你放心好了。所司代大人不会想不到这些,他肯定有所防备。”“倒也是。”“再大的乱子,所司代大人也有应对之策。”成濑正成闭上了眼睛,这个女人也许认识所司代板仓胜重。这样下去,自己也许不得不道明身份。到此为止吧,反正还会在堺港见面。一闭上眼睛,正成的思绪马上飞到了大坂城。不必通过死板的片桐兄弟,不如先拜访大野治长,然后直接去向淀夫人请安。不,这不妥。淀夫人和治长之情事早已满城风雨。即便正成无意,治长或淀夫人也会以为他是去打探传闻虚实。这样反而会授人以柄。若通过千姬的亲信亦不妥,若说是去看望秀赖,又显得过于虚假。不如通过有乐斋。好!通过他拜见淀夫人,最合适不过。织田有乐乃淀夫人舅父,他喜风雅,常到堺港。不如托词向他征询祭祀意见,顺便探望淀夫人,请求指教,如此便顺理成章……船上的闲谈依然在继续,甚是热闹。正成不知不觉打起盹来。船到八轩家,成濑正成对阿幸微微一笑,便上了岸。阿幸并未对正成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不停催促随行侍女。正午时,正成坐进了轿中。织田有乐斋现以茶道师身份居于西苑一角。只要淀夫人或秀赖招唤,他便会过去,只是很少主动接近他们。大坂对德川始终提心吊胆。有乐斋业已退隐,丰富的人生经验让他最终成了一位享受闲雅、但求无事的隐士。正因如此,他看这世间之事时,便多了一份公平和冷静。“我这一生只做过两件错事。”在堺港宗薰举行的茶会上,有乐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对正成道,“第一件便是把茶茶托付给了太阁。另一件,乃是在她成了遗孀之后,未能立即让她嫁给内府大人。”成濑正成对他这话似懂非懂,遂故意追问。结果,有乐的回答令他很是震惊。有乐说,他喜欢外甥女淀夫人。“因她是外甥女,我正犹犹豫豫时,被太阁抢了去。此为第一件恨事。”这话的意思,正成至今未弄明白。但接下来的话,却险些让他背过气。“我想依太阁遗言,把淀夫人托付给内府大人,于是,在我的劝说下,她偷去了一趟西苑。”“她?”“淀夫人嘛。”有乐毫不在乎道。当年在西苑,家康似曾和淀失人有些暖昧。但当时家康有新宠阿龟夫人,并不甚在意淀夫人,因此,二人仅会过一次,但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有乐说,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不知是将军大人品尝一次之后便觉厌倦了,还是淀夫人不喜将军,反正,不必多言,我也不知内情,只是此事竟成了麻烦之源。”有乐道,再无什么比男女之间的纠缠更让人头疼了。总之,他说,此事成了日后淀夫人淫乱内庭的引子……轿子到了西苑门前,正成又成了大名鼎鼎的堺港奉行。见正成来访,织田有乐斋立即把他引进了自己房里。“出了什么大事?”坐下之后,有乐递上烟袋,盯着正成笑道,“最近净是些让大坂感到焦虑的传言。”“鄙人却不这般认为。”“其一,少君有了孩子。”“啊,此事伏见并无动作。”“但疑心。其二,江户产下公子。”“这确是将军大人的一件大喜事。”“此事却令大坂不安。”“不安?”“是啊。少君诞下那一刻起,太阁便性情大变,变成了一个残暴之人。将关白置于那等悲惨下场,归天时又嘱咐要好生照顾少君。淀夫人亦性情大变,甚至已近疯狂。唉,江户公子的诞生,会让人觉得大纳言大人和将军大人也会因此疯狂。”“哦,有这等事?”“遂有了此次的丰国祭。这让南蛮传教士都生起奇怪的念头。”“传教士?”“是。”有乐点上烟,吸了一口,继续道,“将军大人身边有一个叫亚当斯的红毛人吧?于是南蛮人认为,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被赶出去。他们甚至想到,只有拥立秀赖,才能和红毛人抗衡。他们想以大坂为据点对抗江户。在他们眼里,丰国祭不过是做戏愚弄天下人。这样的传闻会不知不觉地在信徒中传开。现在的大坂城内庭又全是女人,自很容易轻信这些。”成濑正成不停眨着眼睛,深为佩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谁知这些事情竟根植于红毛人和南蛮人之间的宿怨。“传言说,将军大人万事都能想得周到,故,先用丰国祭麻醉天下,然后宣布,下任将军为秀忠,秀忠之后为新生公子竹千代。淀夫人和秀赖却蒙在鼓里,还真以为是为太阁举行祭祀,真令人痛心啊!”“织田先生,大坂是否真的笼罩着这样的气息?”“哈哈!”有乐笑道,“若果如此,就大事不妙了。然而,早已出现了这样的苗头。南蛮传教士的想法正如暗流,悄悄潜入大坂女人心中。”成濑正成紧紧盯着有乐。所言若无虚,此时去见淀夫人,只会适得其反,可家康却命令他前来。“唉,都是老夫多嘴。快说说,你今日有何要事?”正成一言不发,往烟袋里装烟叶。“怎的了?你若不好张口,我可能也帮不上忙。”“那鄙人就直言了。”“请讲。”“请先生指教。实际上,关于此次祭祀,鄙人颇为忧心。”“实属正常。”“如先生所言,大坂有这样的偏见,有人若在祭祀当日企图作乱……”“有此可能。”“将军那边也许正有人等着机会,一举消灭暴民,旋摧毁丰国神社。”有乐面露微笑,点头道:“那又怎样?难道将军府中就无决断之人?就不敢在祭祀之际一举攻下大坂,灭了丰臣氏?”“先生说什么?”“老夫虽才具不及家兄总见公,但毕竟是其弟。想想不无道理,要是家兄,定会这般做。如此,天下便能安定,乱世的火种也将熄灭。”“说笑了,这等残暴之举……”“若非如此,只能遗下祸根,从而掀起更大的风浪……”正成忙抬手打断有乐:“在下的事尚未说完。”“抱歉。但不如此,又当如何?”“鄙人正为此事请教先生。”“我坐视不管。”有乐语气干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是将军大人的忍耐与仁义。‘仁’这种高贵之物,和我等凡夫俗子并无干系。”正成第一次听到织田有乐斋说出这种话。此人冷淡至极,本不该和他商量,正成正这么想,只听有乐道:“索性将方才之言原原本本转达淀夫人,如何?”正成睁大眼睛肴着有乐。他乃是为淀夫人而来,正苦于走投无路,不想又柳暗花明。“有两个人可以完全消除你的担心:一个乃淀夫人,另一个便是将军大人。”“……”“说谎也是权宜之计,要是我,会自称将军大人密使,请求见淀夫人。”“说谎亦是权宜之计?”“不会撒谎,怎能办事?”“见到淀夫人之后呢?”“告诉她此乃将军大人的吩咐。对了,你还可再撤一谎,一个可以让女人癫狂的谎。”“先生何意?”“将军大人喜欢淀夫人,给她这样的暗示。女人只要听说有人喜欢自己,便会大快。”“哦。”“因为将军大人喜欢她,怕万一事态严重,会危及淀夫人性命,因此,将军会压制家臣。那么大坂方面,也请淀夫人务必尽力……呵呵,天无绝人之路啊,奉行大人。”正成惊讶而佩服地瞧着有乐。“我不愧是总见公之弟吧?还算有些谋略。”“虽说如此,那样的谎,鄙人却不会说。”“你要让我帮你说?”“先生和在下同去,当然甚好。”“老夫成了戏子?那么,我有一个条件。”“条件?”“因为这随口胡言,有乐斋在你面前会自惭形秽。”“正是。”“有乐这老东西,一本正经,自命风流,其实满肚子坏水。这样的轻蔑,恐会一辈子长在你心中。”“有理。”“小辈,怎总无长进?多少也学些奉承之道。”“但鄙人实在佩服得紧。”“时候不早了。好了,我的条件是,你把宗薰送你的长次郎茶碗给我,我便随你去。那东西年岁越久越好。”“好!”正成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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