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上洛,山冈庄八

澳门新萄京app,德川秀忠之子竹千代第一次参拜江户的山王社,乃是庆长九年冬月初八,此时距京城举行盛大的丰国祭,已有三月。文明年间由太田道灌主持兴建的山王社,被定为江户城的产土神社。此社在半藏门外贝冢一带,改名为春日局的斋藤福子抱着年幼的竹千代,在青山忠俊、内藤清次、水野重家、川村重久、大草公继、内藤正重的陪同下参拜了山王社。回来时,特意绕道去青山常陆介忠成的府邸稍作停留。此次参拜的目的,便是要告诉大名和世人,江户后续有人了。此后便是德川家康生母传通院的三周年忌,祭礼甚是盛大。江户虽不能和京都相比,但作为征夷大将军居城,从去岁开始扩建,其规模已与大坂不相上下。城池筑建由藤堂高虎负责,确定山王社为产土神社,则是根据武州川越喜多院天海的建议。家康作为将军应做诸事,已大致完成了。新年之后便是庆长十年,斯时,家康已年六十有四。家康一刻也未忘记,人终有一死。他深信,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懂得善后,便会遭天谴。再过三日就迎来新年,江户本城到处都忙着岁末扫除。故家康躲进了西苑的白书院,正和从川越赶来的天海和藤堂高虎一起喝茶。西苑刚刚落成,还散发着不材香味,建得格外雅致。“今年虽忙碌,但颇有收获,我亦放心许多,阴年就在西苑内居住。”家康抬头透窗看着蓝天上飞过的海鸥。此景在冬日并不常见。天海随即问:“这么说,将军大人要将此处作为隐居之所吗?”“正是。藤堂高虎为我建了这般气派的房子,要把它作为隐居之处,的确有些可惜。”“大人还是要坚持退隐?”“正是。太阁归天时,我便发誓,定要在太阁大人那个年纪之前打好太平的根基。我用了七年时间,直到此次丰国祭,总算略有小成。这都是神明相助。若不爽快地退隐,为身后的事作些打算……”不等家康说完,天海便看了一眼藤堂高虎,道,“佐渡守恐也有同样的想法。老衲以为,大人这个打算早了一年。”家康轻轻一笑,“哦,为何?我倒觉得,人若知自己将不久于世而早作打算,并无不妥。”“是,天下已定,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可关原合战仅仅过了四年,战败之人心中依然存有妄想,仍蠢蠢欲动。大人敕封将军也才两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看来大师还未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正是为了让那些人打消妄想,祭奠在战事中死去的亡灵,才决定早一年退隐。”家康言毕,喝光碗中的茶,接着说,“太阁便是晚了一年。到今日,太阁大人似还在我耳边告诫:内府,莫要晚了,万万不可晚了!若太阁早一年决定从高丽撤军,在他故去那年春日举行的醍醐赏花会上犒劳将士,那么,局面就和现在完全不同了。”“是啊。”藤堂高虎插嘴道,“太阁若早一年从高丽撤军,石田和七将之争便不会发生。”“正是。”家康若无其事放下茶碗,接着道,“都因太阁大意,才导致了后来的关原合战。我必须吸取这个教训,到来春便进京面圣,辞去将军职务。”天海啧啧道:“老衲并非完全不明将军大人苦心。但大纳言大人和将军大人比起来,差别甚大啊。”“我知。但我却不能无视自己的年纪啊。”“将军大人,若有好事的大名反过来想,又该如何呢?”“反过来?”“他们也会想,人终有一死,将军大人并不能长生不逝。大人早晚会离开人世,且先忍一忍。之前好生巴结,博得欢心,一旦大人归天,便挑起事端。要是有人这般想,那才是祸根。”“是啊。”藤堂高虎附和了一句。在意见出现分歧时三高虎必定会对双方都附和几句,才讲出自己的看法。因为他知,承认了前面的说法各有道理后,再提出新意见,分量自会增加不少。“是啊,那反而会助长一些人的野心。”高虎侧首看住家康。但家康并不理会高虎,仍然面带微笑,凭着扶几,道:“大师,你说要我再等上一年?”“正是。只要一年。”“那么,我在这一年里做些什么?”“大人可以画龙点睛。”“怎样才能画出这一双龙目?”“这么做诚有些残忍,但老衲建议,大人当铲除几个不解新政的粗野大名。”天海大师面不改色道,“将军大人似还未完全明白佛法教义。务善是佛心,除恶亦是佛心啊。要想真正巩固太平,就必须将那些难以驯服、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一举消灭。只有拥有这般勇气和慈悲胸怀,才能真正巩固太平。将军大人还需三思。”藤堂高虎使劲眨着眼睛,在这一点上,他的意见和天海一致。家康长叹一声,“这么说,善政有时也需得大开杀戒?”“正是。以恶制恶,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呵呵。”家康突然低声笑道,“这些,德川家康也想到了,而且已经深思熟虑过。”“哦?”家康爽快地点点头,“他们尚未浮出水面,家康亦不必出手。此乃我行事做人的第一要务。”“哦。”“如今,不喜太平,并因此而灰心丧气者实非少数。先前,大家可以背叛父亲,杀掉兄弟,凭手中长矛便可成为大名。但我结束了这一切。要列出那些因此而焦躁不安的人,恐怕难以尽数。对于他们,我要耐心解释,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这是我的责任。不管别人如何,我相信佛祖会赞同我。大师,这一点你也应明白吧。明春我便要退隐,但绝非逃避,正好相反,是以退为进。我知天命而主动退隐,不管那些人是何居心,只要他们野心还未暴露,我便不会动手。但万一有人露出野心,到时秀忠必轻易起而诛之,不必假予我手。这比一直霸着将军之位不放更有利,大师说呢?”家康笑道。不知天海想到什么,纵声大笑起来,完全不顾出家人应有的矜持。“大师,你笑什么?”家康并未责备天海的无礼,平静道,“难道家康的想法有不妥之处?”“不,不,毫无不妥。”大笑过后,天海整了整袈裟,道,“老衲笑的并非将军大人,而是自笑和尚杞人忧天。大人的决定经过了这等深思熟虑,贫僧绝不再加阻拦。将军大人的想法,实比贫僧所虑周全得多。”家康转换了话题:“世间都说,我和太阁最终并非一心。不管在江户,还是在大坂城,很多人这般认为。”“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若非英雄,岂能明白英雄心事?”“初时,我对已故太阁亦抱有警惕之心,怕他玷污了信长公遗志,于是,便暗中把石川数正送到了太阁身边,以察太阁为人节操。然而,太阁却并非如我想象那般。”天海似乎想起什么,“那石川伯耆守数正,后来怎样了?”藤堂高虎笑着替家康回答道:“后来死了两次。”“哦?一个人死了两次?”“正是。文禄末年,看到天下已落入将军大人之手,他在京城死过一次。庆长八年,看到将军大人真正尽操天下权柄,又在深志城死了一次。”天海目不转睛看着二人,似终于明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死了两次。”却说石川数正得封信州深志城十万石,表面上是受到秀吉诱惑,背叛家康,弃冈崎城代之职,投了秀吉。但三河武士并不解其中内情,单以为他真背叛了德川,对他恨之入骨。故在家康取得天下之后,他便于文禄三年八月,让人从京城府邸抬出了自己的灵柩。那恐是和家康商议之后才作出的决定。他的职位由儿子康长继承,领地原封不动。第二次死亡,怕才是他真正寿终正寝。家康开始回忆秀吉:“太阁乃是这世上少见的豪杰。他天生才华出众,我远远不及……他性情开朗,豁达无碍,不愧被称为太阳之子。”听见家康称赞秀吉,藤堂高虎眼露疑惑。他虽曾是秀吉家臣,但与秀吉比起来,他更佩服家康,并因此得到重用,此时他无法赞同家康之言,亦是自然,“是啊,太阁大人颇有人缘,容易亲近。但他的言行总让人感觉有些轻率和虚张声势,这是他的不足。”“非也。虚张声势和大话的背后,其实他是如孩子般在认真反省,这便是能发扬信长公遗志的原因。”“将军大人总是如此谦逊。”“不,我是实话实说。为了让我到大坂城一见,以孝心著称于世的太阁,甚至不惜以母亲为质。若非有着天地般的胸襟和大志,绝对无法做到。”“作为回报,将军大人亦胸若海川。关原合战后,您便未追究淀夫人和秀赖的罪过。”“高虎,他们只不过孤儿寡母,对战事一无所知。说到报答太阁恩德,还在以后。”“有趣!”天海突然探身道,“贫僧亦想听上一听,对于丰臣遗孤,将军大人打算作何处理?”“来春我进京面圣时,打算将一切都定下来,为他铺好一条路。”“铺好一条路?”“是啊。我打算在把将军之位让与秀忠前,请封秀赖为右大臣。”“哦。秀忠公子还只是权大纳言,即便做上了将军,也只是内大臣啊。”“秀赖晋为右大臣之后,待圣上下诏册封秀忠为将军,然后请秀赖进京。”“哦,这样,二人可一起进京面圣谢恩,是吗?”“正是。大师果然慧眼。在此之后,耐心向秀赖说明,让他明白对于十三岁的他,右大臣之位何等尊贵。”“老衲明白。就是说,德川乃武家统领,丰臣氏为公卿之首,将军大人是想通过两家齐心合力,以保天下太平永驻。”家康淡然笑了笑,“大师以为,家康的想法有不妥之处吗?”“不,如此一来,丰臣氏就和皇族一起,永远不会动摇。”天海一脸钦佩,激动地拍膝道,“但,大人怎么把秀赖叫到京城?此恐症结所在。”“哦?”“此非官位问题,而是天下瞩目的大事。无论怎生说,是让他向新将军见礼。这样,那些希望天下大乱的暴徒也应明白了。”“让秀赖向秀忠见礼?”关于此点,家康实还未想过。他有两种办法可把秀赖叫到京城:其一,通过高台院,传其至京。在家谱上,秀赖乃高台院之子。淀夫人始终只是侧室,高台院的分量自比淀夫人重得多。若母亲说要见见自己好久不见的儿子,秀赖自然无拒绝进京的道理。其二,便是家康亲自叫他上京。秀赖一直把家康称为“江户的爷爷”况且家康职位也在秀赖之上,故家康说想要见见秀赖,为尊重长者起见,秀赖亦不当拒绝。但天海说趁机命他进京、向新将军秀忠见礼云云,则令人生忧。“有此必要吗,大师?”“要明确向世人表明,时世已经变了。”“好了。这些事待我进京之后再作打算。哦,对了,如此一来,太阁该瞑目了。”家康敛起笑容,道。天海暖昧地一笑,道:“太阁定能瞑目。但那些亡命之徒却会说,将军大人巧妙地骗过了天下啊。”“他们总是会这般想啊。”“那些人可非将军大人。他们只会盯着大人把将军职位传给秀忠公子一,完全不会注意秀赖何以升为右大臣。”“真令人遗憾。我正是想到秀赖,当初接受征夷大将军一职时,才极力推辞右大臣之位。那时虽未得许可,但后来我又特意向圣上请求,请免去右大臣之职。一切都是为了秀赖啊,他们难道看不到这些?”“恕贫僧直言,他们只会将此解为将军大人乃是想通过此事,蒙骗大坂。他们只有这样的眼光。”“唉,右大臣乃是信长公最后的官位,也是德川家康到了六十二岁封将军时才得到的官职,即便把此尊位赐给一个十三岁的小儿,也是奸心?”“都因乱世刚刚结束。故,该出手时便要出手,否则,他们必愈发不把新政看在眼里。佛教有严格的戒律,绝不可将戒律和冷酷无情混为一谈。”“言之有理。”“将军大人,既然要退隐,还有一件大事老衲必须问问您。”天海双眼炯炯有神。“大事?”家康咳嗽一声,道,“家康以为已万无一失了,竟还有大事?”“有。假如将军大人退隐之后,一群乱事之人据守大坂城,向京城发难,该如何处置?”“好个向京城发难!那时,我会立即派井伊前去镇压。因此,我才把井伊安排于彼,同时也令一些旗本将士一起驻守。这样还不够?”“凡事只怕万一。”“哦?”“倘若那些据守大坂城的乱事者看穿了大人的防备,举兵造反的同时,把天子从皇宫接到大坂,将军又当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是。若非如此,便无正当的理由和名分。挟持天子,假托圣命,如此一来,井伊和将军大人统统会背上贼名。”家康呵呵一笑。但对天海所言,他却不能一笑了之。“以前源平相争时,赖朝公最担心的也是此。”“正是。但赖朝公担心的只是太皇见异思迁,但将军大人当警惕的,却与当时完全不同。”“我应警惕什么?”“经过了乱世,习惯以下犯上之人的心性已发生了巨大变化,对皇族的看法已有了莫大不同。”“是啊。”“故,他们一旦挟持天子举兵造反,便成了一群无法无天的恶魔,真不知会做出何等事来。万一皇统因此断绝,将军大人便会永远被世人怨恨。”家康闭上了眼睛。能说出这种胆大包天的话来的,普天之下只有天海。家康本想责备他,堵上他的嘴,但其言又不无道理。如今井伊家主乃直政之子直孝,勤皇之心丝毫不逊其父。但若他听到消息赶往皇宫之前,乱事者便已挟走了天子……“若那些人认为,只要挟持了天子,不管是与大人,还是与下一代将军大人较量,他们都会处于优势,那又当如何?大人不觉得此为引发天下大乱的种子吗?”天海依然毫无顾忌,“此事与石田挟持秀赖举兵造反不可同日而语,这恐会导致日本国大乱。”“大师说话令人不快。”家康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大师是说,仅有井伊防备还不够,应该小心翼翼除去可能导致天下大乱的种子,是吗?”“正是。”天海大声答道,“门尚未关好,却怨盗贼来访,才是愚蠢至极啊。”“我就是为了把门关好,才让秀赖成为公卿。”“大人想让他一直待在大坂城?”“不。”“想必也是。要是让秀赖继续留在大坂城,他定会被那些居心叵测者盯上。那些愚昧之人定会认为,丰臣秀赖挟皇上举兵,是极好的靠山。”“哦?”“将军大人亦该注意此事。那么大人打算把秀赖安排到何处?”“远离京城,便无法履行拱卫皇室之责。因此,安排他在大和甚好,故我未曾把奈良交与别人,而是安排大久保长安在那里做代官,亦是为秀赖准备……”“将军大人,您要是连这些都想到了,就当作出更直接的决断。”“哦?”“迅速把大坂城控制在手中,然后请一位一品亲王入住江户。愚僧以为,大人把此事办妥之后,再退隐不迟。”“请一位一品亲王?”“是。”“不可。绝不可做出这等事。要是有人说,德川家康以赠亲王府邸为名,挟持人质云云……”“将军大人!”“绝对不可!那是向朝廷索要人质!世人定会说,德川家康乃是穷凶极恶的逆贼。大师啊,一旦失了民心,会前功尽弃。此事莫要再提。”天海大笑起来,“哈哈哈,既如此,和尚就不说了。老衲还以为,将军大人不是个寻常之人。”“大师何意?”“做了征夷大将军,便爱惜自己名声,在意世间评说,要是这样,大人好不容易推行的新政也就无甚意义了。这些话,老衲不会再说第二遍。”家康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天海,一动不动,他丰满的额头上言筋暴跳。藤堂高虎看不下去,忙插嘴道:“好像要下雪了,外边的海鸥在不停地鸣叫……”藤堂高虎未能阻止家康,家康怒道,“你这和尚,存心要惹我动怒!”“老枘很是意外。存心惹大人动怒有何好处?即便大人震怒,和尚亦不惧。要是因此噤口不言,便对不起将军大人对老衲的厚爱。正因如此,老衲才要言无不尽。”“唉。”家康低吟一声。当今之世,能够在他面前说出这等话来的,除了天海不会再有他人。他明知应虚怀若谷,可心中愈想愈气。天海甚是明白家康心思,悠然看着门外,信心十足。“和尚,你是说,即便世人以为我挟持人质,也要如此?”“事情并非如大人想象的那般简单。”“但请一品亲王下关东,人言可畏啊。”“恕老衲直言,老衲方才只是想打探将军大人是否有此用心。”“大师,我怕留下洗不掉的污点,才那般说。”“老衲自然想到了。将军大人想以儒道教化百姓,把世人都改造成圣人,大人此念,便是犯了佛法贪戒。”“是啊。人人都有克服不掉的缺点。以净土为念,以圣人君子为标,哪怕十成学到一成也好啊。若不如此,世间自会堕落为修罗场。我相信,这世上的学问、佛法,都是为了使人间尽量接近佛国,除此之外,别无他用。”“老衲也这般认为。人原本便是神佛创造,故即便一时堕落为恶鬼罗刹,仍然要尽快让他们恢复人身。为了不让人们忘记这些,上苍便把原本是神明的皇族降到人间,遂有了日本国。因此,为了保住皇族血统,这些考虑并不违背将军大人苦心。”天海看看藤堂高虎,又道,“将军大人未等我说完,便朝我发火。嗨,将军真是性急。”家康闭眼不语,他平静了下来。“将军大人。”天海压低声音,“将军大人深知世道人心。大人要是过于注重心志,有人便会成为难以驾驭的怪物,将军大人亦会被吃掉。将军大人被吃掉,便无法给后世构筑太平根基。因此,请将军请一位一品亲王下关东,牢筑磐石,以防皇统断绝。”“……”“即便有人说是人质,大人也万万不要在意。您可调查有无此成例。从箱根往东,有一处神社,请亲王驾于此地。老衲有二三计策,请务必将此事定下来。在江户建造亲王府邸,严加保护。”“哦。”“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另,若知将军大人有此用心,西边那些企图谋逆之徒便会自行打消念头。于关键之处置一把锁,便是拯救盗贼之法。”家康依然不语。但天海知,话已经打动了家康。他继续喋喋不休:“人不能不讲情义,但也不能被情义左右。同样,人不能无志,但若志向离世太远,便会一事无成。将军大人这般圣人,绝不可急于退隐。当然,将军大人并非要逃避,而是想尽早调教担此重任之人。来春进京之时,将军大人的队伍自不必说,即便是秀忠公子的队列,也要极尽豪华威武,只两三万人绝对不够。要让看到队伍的众生,都不敢生有平视之心。无此声势浩大的队伍,必会令某些人生起异心。到了京城后,权大纳言大人以见女婿为由,招秀赖进京。斯时,大人向二人细细说明,将将军一职传给秀忠公子,将右大臣一职与秀赖。然后,奏请一位一品亲王下关东。将军大人从此便可埋首于隐退之后的事务,放心向海洋而去……”家康只是认真听着,仍一言不发。“像将军大人这样的人也在意清议,错失良机,必会成为后世笑柄。”天海愈加慷慨激昂,“难道不是吗?大人想,太阁归天时,他把谁当成了依靠?正是大人您。他常道,除了大人您,再无人值得托付。对于此事,稍有见识之人都明白。可将军大人还顾虑什么呢?”家康身如磐石,沉默不语。“若大人顾虑太阁,便再无比此更侮辱他、贬损他之事了。”“贬损太阁?”“正是。太阁弥留之时,虽有些糊涂,但其器宇之宏大、心性之豁达,均可论为世上独一无二,太阁为古今不二的英雄豪杰。然而将军大人对太阁大人的知遇之恩无法报答,惧累及太阁名声。世人会认为,太阁不过目光短浅之人,说不定就连石田发动骚乱,也是太阁的亡灵指使……”“等等!你这和尚,为何在此处屡屡提起太阁?”“唉。太阁认为,将军大人乃是掌管天下的不二人选。大人只有对得起这种信任,才符合英雄识英雄的老话,这便是老衲的意思。”“那么,太阁的遗志……太阁遗志……”“绝非孤儿寡母可担当的卑小志向。”天海接过话头道。“你是说,过于在意世议,反而会玷污太阁?”“正是。”天海敲了敲榻榻米,道,“大人的这些顾虑,只会助长那些企图利用秀赖、以谋逆乱之徒的野心。大人必有一日要出兵平定。但那个时候出兵,世人却无法明白将军大人真意。”“那是为何?”“人们会以为,那是丰臣德川为争夺天下的较量。太阁成了只顾自家儿孙而忘记大志的卑小人物,将军大人也成了为实现野心而残忍杀戮丰臣遗孤的寻常武将。大人要是认为这也无妨,便不妨依了原计。”家康额上再次暴出言筋,但很快就消失了,为一声叹息取代,“唉!大师,你所言句句在理。”“虽然合理,但于情,大人无法接受。”“正是。可是,大师方才所言,家康也并非全不采纳。我会努力报太阁知遇之恩。唉,请大师见谅。”家康的脸色变得甚是难看,似欲泪下……

德川家康要辞去征夷大将军一职的说法,在天下流传开去。有人说,是因为家康公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有人说,是为了篡夺丰臣氏的天下。若家康推举德川秀忠为下一任将军,天下便完全为德川所有。故,秀忠进京领将军之位,大坂方面定会袭击二条城,不会让他活着回江户。“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险提出退隐?”“当然是想在秀赖十六岁之前,便确定天下格局。”“果真如此,待到秀赖十六岁时再退隐也不迟啊,刚封将军还不到两年。”“这便是家康公的城府。人还在,便把权柄交与秀忠,以观天下局势。要是大坂胆敢有人因此举兵,再发动一次关原合战便是。”德川家臣对此事也意见不一。“还不到时候,应让秀赖完全明白丰臣氏已无力掌控天下时,再行隐退不迟。”“不,将军大人乃是想尽早将政务交与大纳言大人,自己则把目光投向海外。若非如此,便会落后于人。让将军大人这般想的乃是三浦按针。”“那三浦按针也是个棘手人物。听说大坂有很多人恨他。倘若将军大人退隐之后与按针一途,愈会刺激大坂,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故将军若不再坚持一些时日,事情会变得很是麻烦。”两方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认为这样做,会引起德川和丰臣的对立。对于这样的误解,家康甚是意外。他原本是想如何让两家由对立转为融合,齐心合力,永保太平。家康最终下定决心从江户出发进京面圣,乃庆长十年正月初九。此前,秀忠与其亲信已作了周密安排。可见,藤堂高虎和天海的意见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家康进京途中,在箱根作短暂停留,洗过温泉,随后到达骏府城,准备在此休养一些时日,观察世间风评和人心动向,然后前往伏见城,时定为二月十九。彼时再知会江户的秀忠,秀忠遂率领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从江户出发。家康在进京途中观到的世道人心,却不容乐观。天海的见解不无道理,不知从何处胃出些传闻,让人甚为奇怪,甚至连去岁的丰国祭,都受到严重质疑。丰国祭期间,京都大街小巷无不载歌载舞,一派升平气象,就连后阳成天皇都走出紫宸殿,和宫眷共赏百姓舞蹈,甚为欣慰,不可谓不盛大。然而本是为了显示家康和已故太阁情义的祭礼,却被人完全误解。有些人窃议:看来太阁还如以前那般受拥戴,丰臣氏再度掌握天下并非全是空想。从那以后,西国大名遂频繁出人大坂城。家康对这些传言惊讶不已。他原本就知为政并非易事,但实未想到,因为世人的无知,他的好意竟成了煽动野心的祸根。他认为,必须重新安排秀忠的队伍,若只有三五千人,或许真会给人错觉,导致不该发生的乱事。家康的队伍依然甚是简朴,甚至不如一个一万石的小藩之主。将要成为下一任将军的秀忠,正如天海所言,定要让人一看便心惊胆寒,打消谋逆之念。于是,家康从彦根差了急使,快马回到江户,命秀忠精心准备。由此看来,把秀赖推举为右大臣,仍然有人闲话,倒不如干脆将秀赖与诸大名一起传到伏见城,令其向秀忠致贺。可虽如此,秀忠与秀赖也不可以尊卑之礼相见。即使秀忠接受了将军封号,他仍然只是内大臣,右大臣秀赖的官位仍在其上。故在伏见城,可令翁婿二人并排坐于上首,接受诸大名致贺。然后,让秀忠公告天下:公卿与将军齐心合力,共筑太平。这样一来,众人必能心服口服。进京面圣时,必须有壮观的队伍,足以彰显武家统领威严。家康欲沿袭古时源赖朝公旧制,率十六万人进京。旗本将士八万骑,加上伊达、上杉、佐竹等关东以北大名组成的队伍,合计十六万。这么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走动,那些试图和幕府对抗的野心自随之烟消云散。家康一生都极尽简朴,但若因此被天下人耻笑,他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了。杀人如麻、强取豪夺乃是武士本性,众武将大名都在暴力的熏陶下长大。对他们来说,太平阻断了他们的梦,乃他们之大敌。只要还有发动争乱的能力,他们必会抓住机会,孤注一掷。为了让他们舍弃这些想法,家康细心策划了丰国祭,却带来了相反的效果。太平虽是天下苍生的希望,其中仍会遗有异端,虽是少数,却绝不可忽视。在这些人眼中,家康乃是野心勃勃之人。家康令人命秀忠率领十六万大军从江户出发后,立时命人去三本木接高台院,并特意派板仓胜重为使带信函前去。胜重自会道:“夫人欲筑建高台寺,因为权大纳言大人也要进京,故将军大人决定让土井利胜负责,筹备各项事务。请夫人移步伏见城,以商议具体事宜。”家康要和高台院商议的却不单单足此事。秀忠接受将军册封之后,家康想把秀赖从大坂传到京城一见。关于此事,他想征求高台院的意见。板仓胜重的话中也会有这样的意思。高台院迅速作出答复,并在板仓胜重陪同下于二月二十八到了伏见城,这一日,正是秀忠率十六万大军从江户出发的日子。这一日,一直相交甚恶的朝鲜来了使者,希望恢复邦交。使者住进了丰光寺,负责接待的承兑刚刚交涉完毕。“高台院到了?快快有请!”家康特意选择了书院而非大厅,以进行轻松谈话。在场的只有亲信本多正纯和侧室阿胜夫人,高台院身边亦只有庆顺尼,陪高台院前来的板仓胜重回避了。“啊,好,夫人精神还是那般健朗。快快,到这边来坐。”“将军气色亦越发好了,老身欣慰之至。”二人毫无隔阂。高台院虽为女流,却能深明大又。“听说大人就要将将军一职让与大纳言大人,退隐了?”“正是。已经到了年纪,过六十三岁了。”“是,太阁正月出生,将军乃是腊月生人。”“哎呀,夫人连家康的生辰都记着呢。”家康说着,掐指一算,“我出生于腊月二十六,正值年底,到今年七月正好为太阁故去时的年纪。在此之前,我当准备身后事了。不然,太阁定会责备我目光短浅。”“是啊,大人已六十四岁了,虽说如此,您看起来还是要比太阁当年年轻些。”“夫人,您可还记得那次醍醐赏花会?”“我怎会忘记?那是太阁大人最后一次游玩。”“正是。对于家康,现在正如那次醍醐赏花。”高台院掰着手指算了算,道:“是啊,正是那个时候。”“夫人,到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太阁为何会举办那次盛会。我亦当学学太阁,游玩一次。”“游玩?”“我这次游玩无太阁那般风雅,单是从江户调出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朝京城进发。在有心人眼里,这究竟是何意?”高台院眼里掠过一丝不安,看了一眼家康,“莫非谁要谋反?”“不,乃是示威,让那些企图谋逆之人打消妄念。”高台院不言,但她知,大军所指,并非大坂。“太阁当年举行气派的赏花会,我可能不解风雅,但我依然以为,那乃是向世人示威。”“将军大人是这般看的?”高台院顿了一下,“老身有一事要问将军。”“是关于大坂,关于秀赖?”“正是。在将军大人看来,秀赖究竟能成为何样人?”“哈哈!”家康朗声笑了,“在秀忠接受将军册封之前,我欲先举秀赖为右大臣。”“右大臣?这么说,就是信长公当年……”“是。家康接受将军册封时曾兼任右大臣,但我已辞去了。”“那秀忠呢?”“稍低一些的内大臣。我有一事相求:请秀赖进京,或是于二条城,或是于伏见城,与秀忠一起接受诸大名致贺。”“……”“事出突然,夫人可能一时无法理解。秀忠为武将之首征夷大将军,秀赖十三岁便成为内大臣,不久便会领关白一职。丰臣与德川同心协力,共建万世太平。夫人以为如何?”高台院惊讶地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家康。或许还无人对高台院提起过家康的想法。家康本以为这么一说,高台院会马上大为赞同,但她的表情反而黯淡下去。家康又道,丰臣氏的领地和俸禄原封不动。万一将军施政不妥,丰臣氏家主完全可以指摘。但高台院紧锁的眉头并未展开。“夫人还有不明之处?”家康有些急了,难道高台院心有他忧?“此乃为了不辜负太阁期待,家康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的策略。夫人要是有不明之处,请直言。”高台院犹豫了半日,方狠心道:“将军认为,秀赖才具并不比秀忠公子差?”“夫人,家康并未比较二人才具,只是丰臣氏已无力掌控天下……”高台院抬了抬手:“老身不得不说,依经验,做公卿实比统领诸大名更难。”“那么,若无胜过秀忠之才具……”家康道。“便无法胜任。”高台院斩钉截铁,言罢,摇头,“连太阁都无法胜任,老身不信秀赖有此才具。”“太阁……”“您难道不知?太阁做关白之时,曾与菊亭详谈,采取了诸多折中举措。您也知,以羽柴或者木下的姓氏继承公家世袭高位,史上尚无先例。于是,太阁便想改姓藤原,然而遭到公卿一致反对,说若强行改姓,便要给太阁加上叛之名,这才改姓了丰臣。”“哦……”“想必大人也有耳闻。此次亦必有人激烈反对,须强行将他们压制,让他们接受事实,若没有非凡的才具,恐难担此大任。”“夫人担心这些?”“这和其余诸事不同。万一卷入纷争,背上逆贼之名,才是祸根啊。”家康突觉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时哑口无言。他刚刚挨过天海的一巳掌,而此次的问题比上次更是严重。他看了看高台院,她正皱着眉头,紧盯着他。高台院认为,为皇族效力了上千年的公卿,不会那般轻易让一步登天的卑微之门跻身其列。平氏最终败落,赖朝公和之后的足利氏也潮涨潮消。家康当深深解得此兴亡沉浮之道。他之所以要在远离京城的江户开府,实便是效仿赖朝公旧事,为了避开朝廷是非。但家康为了遵太阁遗训,是否提出了一条走不通的路子?天无绝人之路,家康亦想,问题在于幕府究竟有多大实力。只要将天下武将牢牢掌握在手中,不管公家怎样,朝廷终无法与幕府抗衡。昔日的乱世,便是因为武力分散在各人手中……“夫人,您的话让家康如梦方醒。”“那么,关于秀赖一事……”“此事就请交与家康,夫人定要请秀赖进京。”“但是,公家定会群起反之。”“我们可试上一试,夫人。”家康恢复了笑容,又加上一句,“任何事情,不试一试,自无法知究竟能否行得通,只需谨慎小心便是。”高台院轻叹一声。她见家康充满自信,也不好再阻挠,“将军大人既这样说,老身不便再加阻拦。”“夫人,我是想让全天下的大名都看看秀忠秀赖和睦坐于一处的样子。”“是啊,这样一来,众大名的疑惑自会一扫而光了。”“倘若大名们看到江户和大坂虽为两家,却是心念一致,公家也就无计可施了。不管公家有何反应,都由家康应付。但夫人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高台院又长叹一声:“把秀赖叫到京城,也算是我为世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土井利胜会随秀忠来此。我命令利胜和板仓胜重建高台寺,让他们火速完工,以后夫人自可一心一意地供奉太阁大人之灵。”家康看一眼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谈话的阿胜夫人和本多正纯,道:“阿胜,预备饭菜。正纯,叫胜重来。对筑建高台寺,胜重心中大概已有打算。”家康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未几,板仓胜重上来,众人都绝口不提秀赖一事,话题便转到建高台寺上。权大纳言秀忠的队伍来到之后,酒井忠世、土井利胜和板仓胜重将会负责建寺。对高台寺寺址,胜重已作了布置:将大德寺的开山祖师大灯国师宗峰妙超的修炼之地云居寺,及供奉着细川满元灵位的岩栖院移往他处,于彼处建高台寺。建成之后,高台院原先为生母朝日局建的寺町康德寺也会移至此处,为高台寺下属寺院。高台寺四百石,康德寺一百石,寺院所人合计五百石,可使之永不荒废。“五百石?”因为高台院要求太少,家康有些不解,反问一句。高台院却道:“够了。细水方能长流。”她坚持不要更多的领地。家康却不能不说上几句:“我会依夫人要求,令人将伏见城与大坂城内一切能引起夫人回忆的建筑,全部移到寺院领内。”胜重称已安排妥当。随后,众人一起用了便饭。饭毕,高台院在板仓胜重陪同下回了三本木居处,家康方才令丰光寺承兑来见。家康依然甚是在意高台院的话,“和尚,你说说,若让丰臣氏成为公卿第一,必有诸多障碍吗?”与公家交往甚密的承兑却含糊其辞,并未明确表达意见。但这对家康来说,已是足够,“看来得重新考虑。”家康言罢,话题转向了朝鲜来使孙文或与僧人惟政。朝鲜见家康新政得以实施,遂试图恢复邦交。若秀忠一行到来,让朝鲜使节亲眼见见那威风凛凛的军队盛况,他们绝不敢再生轻蔑之念。去年的丰国祭如此,今岁秀忠进京也是一样,不仅是向日本大名,也是向天下诸国示威。“承兑,待秀忠顺利册封为将军后,我下一步便想从大名中选出些人,赐发远航西洋的朱印状,你以为如何?”“贫僧甚是赞成。”在丰臣氏的问题上含糊其辞的承兑,此时却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新将军给世人的印象,乃是只会在国内争权夺利,好不容易得以实施的新政必会化为烟尘。颁发远航西洋之朱印状,真是非凡的见识,贫憎佩服之至。”如今的丰光寺承兑,亦成了将军府幕僚。发与巨贾的朱印状都经他手,那些想要做生意的大名无不与之结交。家康故有此一问。“若和尚你也赞成,那么新将军上任后,我会让他马上发出朱印状。但不管怎么说,大名都拥有武力,若有人因我处理不当而出兵干涉,便要坏事。首先把朱印状发给谁合适?”“贫僧以为,还是应先发给那些已熟知唐人与南蛮风俗的西国大名。”“具体说说。”“松浦、有马、锅岛和五岛等。”家康有些奇怪,承兑列举的这些人,早已私下行商贾之事。将军换代之时,必有权力更迭,其中隐藏种种危机,故,明确提出“向海外进发”的光明之路,让众人明白,交易乃支撑新政的台柱,若世人能齐心一致,为此共同目标奋进,太平的根基便牢不可破。如此,家康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了。防止大名纷争,解决丰臣氏归属,海外交易……家康命承兑负责朝鲜使节的接待及朱印状诸事后,便让他去了。还有两事不能漏掉。其中一件乃是督促《吾妻鉴》的刻印。这是家康爱读的书,记录了镰仓幕府的创建过程。另一件便是见一见藤原惺窝推荐的弟子林道春。推广《吾妻鉴》乃是为了让那些粗野的武将们知道,征夷大将军为何必须凌驾诸大名之上,它可说乃是一部关于治国方略的书。要见一见林道春,则是因为林道春乃是一位可以担当推广儒学重任的人才,家康想尽快通过注《朱子》以推广儒学,以严格的伦理教化天下。没有这些,他的退隐便显得轻率。论决断,家康不如信长;论才智,家康不如秀吉。若不汲取二人之长,加以磨炼,大业便会功败垂成。领得家康旨意,秀忠率十六万大军,雄姿英发,于庆长十年三月二十一进驻伏见城。这比当年的醍醐赏花会壮观得多。秀忠于三月二十九进宫面圣,家康亦于四月初七启奏圣上,将将军一职传与秀忠。然后,从伏见城进入二条城的德川家康,于四月初十进宫面圣,十二日举丰臣秀赖为右大臣。四日之后,四月十六,德川秀忠接受将军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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