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基因

澳门新萄京app,波士顿天才所总部
轿车拐弯驶进天才所大院时,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抚弄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他既感到令人陶醉的兴奋,又感到很紧张很担心,这两种感情混合在一起使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所有的祈祷是否最终得到了回答?
他第一眼看见彩色玻璃幕墙的金字塔形大楼就觉得不喜欢。它与圣火之洞截然相反:浮华、现代气息、明亮而高傲。没有任何与周围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意向。而兄弟会的山洞是自然界已有的一个地方,经过数百年的改造而成。与它不同,金字塔楼是强加于天才所大院绿草坪上的一个自然界之外的物体——象征着这科学家出于不安全感和虚荣心而想要控制上帝的世界。
德·拉·克罗瓦并不想到这里来。卡特让他提前寄一根带毛囊的头发,这样一个不平常的建议,也没有使他消除疑虑。但是卡特博士拒绝在电话上告诉他任何有关相同基因的详细情况,于是他不得不来一趟。“我们面对面谈会好些,”科学家两天前告诉他,“你来了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不愿来不仅是因为来到敌人的异教庙宇使他感到不舒服,而且他还想到这可能是个圈套。如果玛利亚供出了他和兄弟会,那么当局逮捕他最好的方法就是通过卡特博士邀请他到美国来。他与内圈成员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认为这很不可能。不管怎么说,如果他们已被出卖的话,政府无疑已经袭击了圣洞了。但出于谨慎,他让赫利克斯修士给他简要解释了一些科学问题,然后独自前来。如果有什么圈套,只会牺牲他一个人。赫利克斯修士会接替他掌管兄弟会,由伯纳德协助他。
到洛根机场接他的轿车停在了大门外面,他仔细看着大门周围。卡特在砂石车道上迎候他。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黑人女士,容貌秀丽,留着整洁的埃弗罗发式。这一定是华盛顿博士了。
他一下车主人就向他表示问候,并迈着轻快的步子陪着他走向大楼。今天是星期六,大理石地面的大厅像墓地一般安静。他虽然不喜欢这座大楼的外观,但却禁不住对内部的轻盈优雅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尤其为大厅中央三十英尺高的全息图雕塑所吸引。那色彩缤纷的DNA呈螺旋式上升,形成一个双螺旋形,一直升到水晶般剔透的金字塔楼的顶端。其彩虹般斑斓的色彩呈现出来的美与圣火的纯白形成鲜明的对比。玻璃电梯载着他们越过夹层楼面来到二楼。这里宽敞明亮,他印象颇深。
走出电梯他来到一扇玻璃门前,门上刻印着“门德尔实验室——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字样。在这里伊齐基尔被介绍给鲍勃·库克和诺拉·卢茨。“他们两位都为分析拿撒勒基因出了力,”卡特解释说,“他们想见见你。”
“这是迦拿计划全体成员吗?”伊齐基尔问道,意思是说他们四人。
“是的,我决定尽量保密。”
“非常明智,”他赞同地点点头,这会使下面的行动容易些,他想,“确实非常明智。”
接着,科学家和他手下的人领他进门去,来到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地方,那里有玻璃试管,一尘不染的工作台,发出嗡嗡声的仪器,还有一闪一闪的灯光和警示语:
警告!生物危险区。 危险!零下一百八十度——必须时时戴好保暖手套。
溴乙非啶——避免与皮肤接触。
这是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冷冰冰,不自然。一个鲁莽的新世界,他可不想参与其中。终于,卡特博士引导他走进另一扇门,他才松了一口气。这门上的招牌是“弗朗西斯·克里克会议室”。在这里,他看到了熟悉的会议桌和椅子,另外还有一个投影屏幕和一台奇怪的仪器,像一台机械天鹅坐在角落里。它前面的地面上有两个黑色圆形投射台。
他在鲍勃·库克旁边坐下,端起华盛顿博士放在他面前的咖啡。
“有先,德·拉·克罗瓦先生,谢谢你的光临,”卡特开始说,“你马上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请你寄那个毛囊过来。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向你介绍我们的发现。”接下来的半小时贾斯明·华盛顿向他解释黑天鹅形状的基因检查仪器如何工作。
伊齐基尔认真地听着。赫利克斯修士已经向他解释过大部分基本内容,但不知什么原因,在这里,在这明亮、无情的地方,在古怪天鹅的阴影里听到介绍,更加感到一种震撼的力量。这些人所拥有的能量使他极为震惊。
贾斯明介绍完毕后,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男人的三维图像出现在眼前时,他只是惊奇地张大嘴巴。起初他只是对他们凭空造出一个看起来像真人一样的形象感到惊奇,接下来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发现这个身材瘦小结实的年轻人竟是六十年前的他自己。看着眼前自己年轻时候的幽灵,他感到一阵悲哀。多年前认识的人,但早已消失了。
“全息投射仪显示的人像是身体细胞被采时的年龄。但是如果我们想看到不同的年龄的话,丹可以加上年龄数据,”贾斯明解释道,“这个显示的是刚刚三十岁出头。”
“这真是难以置信,”他轻轻地说,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确信卡特是个危险人物,“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卡特解释基因检查仪怎样从基督的牙齿里发现了一个新的基因。伊齐基尔听着科学家简单介绍了所谓拿撒勒一号和拿撒勒二号基因的性能,还有看起来不可测知的第三个基因。接下来卡特继续解释由于很难弄清这些基因的功能,他现在也致力于找到与基督有相同基因的人。但伊齐基尔还没来得及就这个问题向他询问,另一个投射台已射出第二个人像。这个人像比他自己的全息图高些,留着棕色长发,一张长长的聪慧的脸。棕色的眼睛充满智慧,那眼神让伊齐基尔感到心神不宁。
卡特博士说,“这是三十多岁时的耶稣,大约与你的全息图同龄。据说他就是在这个年龄被钉死在十宇架上的。”
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睁大眼睛看着基督全息图像,好一阵子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为这个无神论者重现了基督的形象而感到愤慨?还是为除了兄弟会创始人以外,他是惟一见到原先救世主容貌的首领而感到高兴?“你用他的牙齿粉末可以做出这个来?”他最后问道。
“是的,”卡特轻轻答道,“就像我们用你的头发做的一样。”
伊齐基尔对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以及自己怎么能有机会见到这些的,感到同样惊异。卡特比飞近太阳的伊卡罗斯①走得更远。他在操纵上帝的本质。这一刻,尽管卡特说话的语气是尊敬的,甚至是谦恭的,但伊齐基尔对他仍然感到仇恨。他理解了玛利亚为什么固执地要阻止这个人触动大怒的过分之举。卡特不只是从知识树上摘下一只苹果,他把树枝上所有的苹果都一个个摘了下来。
①希腊神话中的巧匠代达罗斯之子,与其父双双以蜡翼粘身飞离克里特岛,因飞得太高,蜡被太阳融化,坠爱琴海而死。
虽然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的脑子里想着这些心思,他的脸上却保持着一副漠然的表情,谈话时只关心到这里来的目的:“你说你们已找到一个与基督基因相同的人,情况怎么样?”
华盛顿与卡特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色,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基因相同者,”卡特终于说,“但是有一个问题。”
科学家的语气让伊齐基尔感到吃惊,“一个问题?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找不到他吗?”
“不是,我们很清楚这个人在哪儿,”卡特说,“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来解释。”贾斯明·华盛顿自告奋勇地说,同时朝桌子一端的黑色麦克风跟前靠了靠。“我在国际刑警组织的DNA数据库里找到了这个基因相同的人。这是一个提供联络的数据库,设在巴黎。它本身没有很多信息,但却是通向世界各地成员组织数据库的大门。苏格兰场、联邦调查局,还有国际刑警组织主要机构都与它联网。这个数据库高度机密,有很强的保护措施,因为你一旦进去,你就能接触到世界任何地方警方档案中的任何个人的资料。
“为了进一步提高安全系数,这个系统里的每条基因组都有一个代号。实际上三周多前我就找到了相同的基因,但无法找到代号后面的名字。后来,上星期这个人又做了一次DNA检查。这一次,因为我们的中央电脑得到指令要收集我们在世界各地所有基因检查仪上所做的每一次检查结果。所以,这人的基因在被输入巴黎的数据库的同时被秘密输入了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
伊齐基尔皱起了眉头,“那么,你们已经找到基因相同的人。有什么问题呢?”
“这个问题在于你的期待是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数据库里存有信息的都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判了刑的人。” 沉默。
伊齐基尔有一阵子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越想越觉得这很合理。基督不是曾被投人大牢吗?第一位救世主不是被判死罪,被当做罪犯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吗?
他说:“第一位救世主也是被判有罪的,但他是一个正义的人。”
贾斯明清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显示图形。”她给电脑下命令道。
伊齐基尔的呼吸又开始平静下来,尽管他胃溃疡仍然很痛。他靠着椅背坐着,看着一个人形慢慢地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这就是我们找到的基因相同的人。”贾斯明轻声说道。
“不!”图像最终出现时,他听到自己大声喊了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放大的剪报在屏幕上展开时,脑子里惟一的想法就是一定是哪里出了荒唐的差错。这不可能。他感到胃酸在胃里沸腾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拿白药片。
“我知道这对你是一个打击,”卡特很快地说,“我和你同样感到震惊。但是这些基因完全相同,而且它们能提供我们研制治疗方法的惟一机会。我们打算搞到血样来做化验,用这人的基因制成病毒血清。我们还准备得到允许对此人做彻底的检查,尽量搞清楚这些基因在身体内如何工作。当然,不论发现了什么,我们都会告诉你的。不过我希望沉在你能理解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请你过来,当面将基因相同者的情况介绍给你。”
伊齐基尔只能轻轻地点点头。他完全理解,这一点卡特博士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他感觉到科学家正看着自己,但他却不能,也不敢迎接他的目光。他只是继续盯着屏幕,被上面从昨天《波士顿环球报》上剪下来的人像迷住了,黑体字大标题写着:“‘传道士’最后的传道?”下面一行字是:“被判死刑是毫无疑问的。”这些字的下面是一幅布纹照片,上面的高个子健壮女人正被推上一辆警车,她热切的目光直视着镜头,原来剃光的头上长出了细细的发茬。
伊齐基尔突然想到了他做过的噩梦,想到他献出毕生精力要拯救的救世主被人处死,而自己却在一边旁观。一阵本能的颤抖传遍他疲惫、衰老的身体。
三天后马萨诸塞州高级法院
“请被告起立听候陪审团宣布裁决。”桑查·亨南戴法官将目光从陪审团那里转到玛利亚·贝娜瑞亚克身上,宣布道。玛利亚不喜欢这法官。她使她想起了科西嘉孤儿院的“蛤蟆”。亨南戴法官和克里曼莎修女一样,胸部肥大,嗓音深沉,戴着大眼镜。和那嬷嬷一样,她也长着一双无情的、固执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盯着她的眼睛。
雨果·迈尔斯试图在审判过程中证明玛利亚是为某政府机构工作的这一假设,但亨南戴法官一直阻止他这么做。传媒也许会购买,然后转卖这则杀人犯受雇于中央情报局这样的故事,但亨南戴却不会,而且她确保陪审团个要相信这一套。她严格坚持讨论核心议题,没有哪一天她不怀着正义的热情一再强调她的指导方针:
“此次审判是裁决被告在被指控在美国犯下的四十二件杀人案上是有罪还是无罪。此次审判不去猜测是否有人雇佣被告犯下这些杀人案,或者这些人的动机是什么,那将是另一次调查,另一次审判的内容。清楚了没有?”
这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地方检查官的工作不仅是容易多了,而且简直就是多余。正如雨果·迈尔斯提醒玛利亚的那样,证据是确凿无疑的。在冯塔纳公寓发现的玫瑰刺上的DNA与被告的完全吻合。她公寓里的武器、档案,还有那些很能说明情况的,用被害人鲜血写下的《圣经》摘录,将她与美国的其他命案联系在一起。但是最有力的证据是她杀死了四名天才所保安,还有卡特博士和华盛顿博士的证词。几乎不需要控方的辩论。让那位很棒但处于困境的雨果·迈尔斯只能集中谈事实就足够定玛利亚的罪了。
当玛利亚看到那个东方人模样的小个子站在其他陪审员前面,紧张地挥动一张纸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陪审团做出了什么样的裁决。
“关于一级谋杀斯莱·冯塔纳一案,本陪审团裁决玛利亚·贝娜瑞亚克……犯有被指控的罪,”陪审团代表宣读着,他的话与玛利亚脑子里想的内容相吻合。接下来就像宣读罪犯照片集上的名字一样,其他被害人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武器贩子海尔默特·克洛杰,歹徒桑提诺·卢卡,邪恶的福音传教士鲍比·多利。每一个案子陪审团代表都以同样话结束:……有罪。
陪审团代表读到奥利维亚·卡特的名字时,玛利亚转过脸来看着旁听席,与科学家的目光相遇。卡特坐在他的搭档杰克·尼科尔斯和华盛顿博士之问。这之前他们只到法庭来过一次,来作证。她以为卡特博士会幸灾乐祸,便挑战似的朝他笑笑。但使她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脸瘦削疲惫,他的蓝眼睛无精打采。她就要被判死刑了,而他却像是打了败仗一样,这真是奇怪。当初她用枪顶着他的脑袋时,他却那么坚强,毫不屈服。
裁决宣读完毕,记者和旁听者中间像野火一样传过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了。这样的裁决是意料之中的,雨果·迈尔斯一直到最后都显得很有敬业精神,将一只手搭在玛利亚的肩头上表示支持,仿佛他能做点什么似的。但玛利亚没理他,她大声对法官和陪审团说:“在上帝的眼里我是无辜的。”
人群中又响起激动的嗡嗡声。法官敲响锤子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宣布对玛利亚的判决。
玛利亚没有完全听清亨南戴法官的长篇判词,但一些关键词:施虐杀人狂——对社会的威胁——树了一个例子——二○○○年犯罪提案——死刑快速执行等等却显得分外清楚、响亮。她惟一需要知道的细节就是时间安排。迈尔斯向她解释过二○○○年犯罪提案。这个提案旨在结束以往花费庞大且不人道的上诉程序,一个犯人可能在被判死刑后忍受等待十到二十年的煎熬。但是她希望对她的执行不要来得太快。她还没有完成上帝的使命。她仍然需要去结果卡特和他的迦拿计划。
法官宣布行刑日期时,玛利亚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时间很近。两名警察过来押送她回牢房时,她又看了一眼卡特。
她投过去一个富有挑战性的微笑,举起被拷着的双手指着他,“逃脱上帝惩罚的人不过是拖延了不可避免的结局,”她的喊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声,“因为他们已经在比这更高级的法庭里受到了审判。”她想让他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她还会来找他。但是她真正感到吃惊的是卡特仍然面无表情,没有得胜的喜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她弄不懂。他刚刚听到杀害她妻子的凶手被判了死刑,不到四周之内就要执行了。而他只是瞪眼看着她,铁板的面孔没有一丝的满足。
那一刻,玛利亚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
玛利亚被带走的时候,汤姆看着她长满发茬的脑袋。周围的人起身离开,一片嘈杂和忙乱,他却浑然不觉。他仍然安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那张硬木椅上,力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自从上星期贾斯明告诉他基因相同者的身份,一周以来汤姆一直在思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此时他再次思考这个问题时,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我究竟该怎么理解杀死我妻子的人有可能成为我女儿的救星?这有什么道理,什么意义?为什么不是那位印第安人,或是其他显而易见的好人?
他们寻遍了全世界,为的是找到一个拥有三种稀有基因的人,这些基因原来是在两千年前一个无可争议的好人体内发现的。但现在这些可能拯救无数生命的基因,没有在一个具有相似的远见与伟大品质的人身上发现,却在一个凶残的杀手身上发现了。
汤姆一直能够接受大自然的不可预测性,但这件事即使以他的标准来看也太过分了,这看起来更像是故意的捣乱。难怪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会那么震惊。他一生致力于寻找的救世主竟然是一个疯狂的杀手。坚信自己到世上来的使命是屠杀生灵,而不是拯救生灵。
玛利亚被抓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上帝考验我们所有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光亮的木地板上被磨损的痕迹。他想不出所有这一切有什么积极的意义。他从玛利亚的身体检查中得到了血样本,甚至阅读了医生关于她的详细报告,但从她的基因中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如果没有她的合作,就不会找到任何线索。
当然,世界上大约还有十九名拥有三种拿撒勒基因的人,因此,个人基因组测序库仍有可能最终会记录到这些人中的一个。但在最近几周内他们当中有人做基因扫描并被记录下来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汤姆不得不正视事实。就帮助霍利这件事来说,玛利亚实际上是惟一的人选。
“我们走吧,汤姆,”贾斯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在他身边轻声说,“杰克已安排我们从里面走,可以躲开记者。”
他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到法庭前面。他又想起了从三个拿撒勒基因中提取的神秘但却显然无用的血清,想到霍利最终逃不过要做脑外科手术以及这种手术的风险。他一阵恶心,感到喉咙里一股苦味。除了恳求玛利亚试试为女儿治疗,他面前只有这些选择。
他们经过证人席时,杰克从左边赶了上来。 “汤姆,事情还没有完结。”
他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朋友,摇摇头,“是吗,杰克?”
不用杰克给他一线希望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很清楚未来的前景。迦拿计划已经死去,而且毫无疑问,霍利很快也会死去

约旦南部圣火之洞
伊齐基尔看着小女孩漂亮的眼睛。她紧张地朝他笑笑,他也朝她笑了笑,“放松点,我的孩子,”他一边拿起古老的刀锋锐利的匕首一边小声地说,“很快就好了。”
他拉过她的右臂,将它放在圣火上锡镴碗的上面。他轻轻地将她的仪式长袍袖子推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她的小臂。接着,他十分小心地用仪式短刀的锋尖在她的皮肉上来回移动,以增加她的皮肤对钢刀的感觉。冰凉的刀锋触到她皮肤时,他感觉到她的胳膊僵硬起来。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熟练地一下子刺进肉里。这时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但她咬着嘴唇,竭力控制住自己,所以除了她的眼神以外,别人觉察不出她的痛苦。线一样的红色切口到三英寸长时,他提起刀,横着划了一刀,形成一个十字。第二刀完成后他将刀放回到桌上锡镴碗的旁边。接下来他扭过她的胳膊将伤口朝下。他轻轻挤压她的小臂直到血开始往碗里滴。他数了八滴暗红的宝贵血滴,过了一会儿血开始凝成块。已足够了。
他用左手食指在红宝石颜色的液体里蘸了蘸,然后在她光滑的前额上画了一个十字。
“你的血就是他的血,”他庄严地说,“你的身体就是他的身体。”
她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我将血肉奉献给他,所以他能够拯救我的灵魂。”
他鼓励地点点头,“愿他得到拯救。”
她现在放松些了,朝他笑笑,“他才能拯救正义的人们。”圣地新入会成员的地方首领哈达德修士为她涂上了促进结疤的油膏,然后这位兄弟会的最新成员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坐在大桌子周围的其他十九名新会员和站在山洞后面见证这次仪式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圣洞里回响着一片叹息声。第一个放血仪式总是最让人紧张的。
伊齐基尔欢迎下一名加入兄弟会的成员。这是一位来自耶路撒冷的年青人。伊齐基尔让他把胳膊放在碗上。神父一边给他放血,一边想着这十二名男子和八名女子穿着白色的袍子多好看。一群将兄弟会延续到将来的优秀青年。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是现任修士的孩子,或者是从小就受到密切关注的亲密朋友。大约二十名这些人的亲戚和监护人站在圣洞的后面,见证这次仪式。毫无疑问他们想起了自己当年入会的那一天。
第二名新成员从桌边站起身,走到前面伸出胳膊时,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回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父亲把他从大马士革的家里带到这儿的情形。他想起作为内圈成员的父亲对自己的期望,想起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重任。早在那时候,伊齐基尔就接受训练,准备将来有一天成为领袖。
那时候只有男人才能正式加入兄弟会,但那时的放血仪式比现在的规模大,有六十名或更多的新会员参加。如今的年轻人缺乏纪律和奉献精神。能够完全献身于兄弟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虽然如此,他仍然花了两个小时解释兄弟会的法规,提醒新会员兄弟会的历史及首要使命。还向他们讲了各人的责任;怎样在他们各自选择的领域取得适当的成就来为组织做出最好的服务。他们知道已经有修士和修女被安置到世界各地的重要教堂、银行、医院、军队、警察和传媒机构的高级岗位上。所有人都在观察、等待;随时准备响应兄弟会的召唤,最终响应他们新救世主的召唤。
伊齐基尔和其他内圈成员没有告诉他们的惟一事情就是第二使命。这件事从来就只有六名内圈成员和两名执行人知道。
现在站在伊齐基尔面前的这个女孩使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玛利亚·贝娜瑞亚克,他一直没有得到的女儿。从第一次见到她那双迷人的眼睛他就知道玛利亚是个特别的孩子。克里曼莎怀有恶意地告诉他玛利亚是个爱撒谎的孩子后,他更坚信玛利亚是以某种方式被上帝选中的人。她还不到八岁时说的那些事可能是一个孤独孩子的幻想。就连玛利亚自己长大以后也这样认为,说她记不得那些事了。难以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编造得出这样的谎言。但至少这显示出她的想像力是多么丰富。
伊齐基尔用刀子在眼前的女孩手臂上划了十字,不动感情地看着她忍住快要涌出的眼泪。玛利亚在放血时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刀锋划破她手臂的时候她怀着不加掩饰的自豪感高兴地看着他,现在他后悔和她争论。他预料到如果她知道与卡特的交易她会做出过激反应的。但伯纳德修士连发几封信去她都置之不理,也出乎他的意料。这不像她的作派。
伊齐基尔自我安慰地想,虽然她的观点偏激,但她终究是忠诚于他和兄弟会的。他肯定她很快会和他联系,到那时他和伯纳德再决定如何安排她。
下一个举行放血仪式的是一位来自贝鲁特的年轻人。伊齐基尔在为他做准备时,思绪转到了卡特博士身上。科学家上次来送还样品的时候,告诉他们发现了三个稀有基因,所有圈内成员都非常兴奋。现在他们只需等待卡特博士与他们联系,告诉他们寻找相同基因者的进展情况。据赫利克斯说,只要任何一个DNA数据库里有这样的人存在,在几个星期内,也许几天内他们就会知道。伊齐基尔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稳住双手,在年青人的手臂上划了一个十字。
其余的放血仪式花去不到一个小时。整个仪式过程中,他想着他们有可能,很有可能已经接近成功;预言即将实现,他就要完成自己的义务和责任了。他放任自己陶醉在喜悦中。
直到开始发表总结性讲话时他才注意到伯纳德在后面向他做手势。他看见赫利克斯也在招手,浑身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们一定得到了消息。他很快结束了讲话,把仪式交给哈达德负责。
在隔壁的一个山洞,他与两位资深的修士挤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那么,我们从卡特那儿得到了消息?”他问道,“他找到救世主了吗?”
伯纳德担心地看了赫利克斯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没有,神父。不是这么回事。这消息与复仇者关系更大些。”
“玛利亚?你们找到她了?她在哪儿?”
“我们没找到她,”伯纳德平静地说,“联邦调查局找到了她。”
“什么?”伊齐基尔的兴奋感消失了。
赫利克斯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似乎是她企图杀死科学家。但他的一个同事阻止了她。玛利亚被捕了。”
“被捕了?”
“她被认出是‘传道士’,”赫利克斯接着说道,“因为有大量不利于她的证据,她在几周内,甚至几天内就会被审判。如果她被判有罪,很快就会被处决。毫无疑问她是有罪的。”
“问题是,我们对于她该采取什么行动?”伯纳德说。
赫利克斯顿了一下。“能相信她不会出卖我们吗?有没有必要让她别开口?”
“她当然不会出卖我们,”伯纳德反驳道,“我们训练了她。不管她有多少弱点,背叛可不是其中一条。”
“我同意。”伊齐基尔说。
赫利克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请恕我冒昧,神父,你说她不会违反你的命令去追杀科学家,这一点你可是判断错了。”
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转身正视着他的首要使命执行人,“赫利克斯修士,你不了解玛利亚。她违抗命令是因为她确信要做的事是对的。也许她的热情过高了,甚至太顽固了。但把我们出卖给当局这样的事她是不可能做的,她会保持对我们的忠诚,接受惩罚。”
赫利克斯耸耸肩:“那么我们可以忘掉玛利亚?把注意力集中在卡特博士身上?”
伊齐基尔不愿意看到他们这样相互冲突。他个人为玛利亚感到很难过,但更重要的是兄弟会失去了做事效率最高的正义处决执行人。至少卡特博士没有被杀,那样的话两个使命都会受到妨碍。他对赫利克斯点点头,“是的,只好让美国司法机关来处置玛利亚,我们集中精力注视着卡特。但是,假如他不能给我们找到基因相同的人,我会亲自安排娥摩拉结果了他,还有所有与迦拿计划有关的人。”
四天后波士顿天才所医院区
汤姆站在天才所医院区,面前的病人档案翻开着,他感觉非常好。就连扎着绷带的伤手的疼痛也不那么难忍了。据昨天卡琳·坦纳跟他讲的情况,联邦调查局有大量关于“传道士”的证据,“传道士”在几个月内就会做她一生中最后的一次布道——对着死刑执行官。
事情终于按照他的意愿发展了。杀害他妻子的凶手将受到法律制裁。在数据库里找到了相同基因。读了与基督有相同基因的印第安人阿尔·普亚那的材料,他感到很受鼓舞。这人已去世,他的DNA也许不比原有的拿撒勒基因更有用处,但至少有证据表明他具有治病的能力,所有这些给他的徒劳之举增添了一些重要性和合理性。最重要的是,汉克·波兰斯基看起来正在恢复。
“嗯,医生,”年轻人挺直腰板坐在床上,问道,“我的情况怎么样?”
汉克与短短几个月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那时的他面无血色,眼窝深陷,刚刚开始接受基因疗法。劳伦斯护士站在他旁边,检查着他胳膊上的静脉滴注。一滴一滴的液体来自旁边架子上挂着的红色输液包。
“看起来很好,汉克。”汤姆终于说。 “是呀,我感觉好多了。”
汤姆看着病历,笑了笑。事情确实进展良好。他抽出一张X光片,指给汉克看,“你肺部的原生肿瘤已停止生长,甚至在变小。三个转移瘤已全部死亡。”
“这么说百分之十五的赌注开始赢了?”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汉克。但我们仍然要密切注意你的情况。几年内你的肿瘤不会完全消失。不过情况肯定在好转。”
汉克大声笑起来,“这不是开玩笑。我还活着,是不是?我同意这肯定是一个好转。”
汤姆笑了笑,但没再说什么。汉克已不在死亡的门槛边,但即使现在的情况有了根本性转变,这年轻人生存的可能性很大,他还没有离开等待死亡的房问。他向汉克说了再见,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在给别的病人做检查时,想到了迦拿计划,放任自己做一次难得的、令人晕眩的想像。如果能让基因起作用,那么他们也许能挽救世界上每一个汉克·波兰斯基和霍利的生命,他转身看着其他病床,想像着床上的病人都已恢复健康。他想像这间病房关了门,原因很简单,因为不再有病人了。
要是贾斯明弄清在“黑洞”找到的相同基因主人的身份就好了。他希望巴黎数据库的那个相同基因有一个表明身份的姓名或头衔,而不仅仅是一个编号6699784。他还希望贾斯明当时能拷下整个基因组,而不仅仅是与拿撒勒基因相同的那部分序列。那样的话他们就能运用基因精灵软件来复制那个人的外貌了。
虽然如此,他至少知道有一个活着的人拥有与基督相同的基因,并且知道在哪个数据库里。贾斯明再次闯入“黑洞”,找到那编号后面的名字,只是个时间问题。兄弟会的救世主,也是霍利的救星的名字。
“汤姆?”
他转过脸来,看到阿列克斯朝他走来。突然他的好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父亲还没说出第二个词,汤姆已经知道了是什么消息。阿列克斯今天带霍利去马萨诸塞中心医院去做脑部扫描的。他拉长的脸很明显地告诉他检查结果是阳性。尽管汤姆知道丹的预言会变成现实,但这个预言如此准确,真的成为实实在在的事实,还是令他感到震惊。
那天晚上霍利看了报纸上关于“传道士”被抓的报道,对汤姆说爸爸和教母成了英雄,真是太棒了。就在这时,很随便地,她第一次提到她感到头疼、头晕。她说虽然现在她已不再玩电脑了,可是头仍然疼。他听她说完,什么也没说,然后给她两片止疼药。
在这之前,汤姆检查过女儿脑部扫描上出现的阴影。他发现霍利的癌不但已经开始,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现在更加迫切需要贾斯明弄清那个相同基因者的姓名。但不管迎拿计划的结果如何,何时能有结果,霍利是等不及了。现在重要的是要告诉霍利她的情况,以及需要做些什么来帮助她。他曾经无数次给重病人透露情况。他总是怀着同情与人道主义希望能治好他们。但是,跟自己的宝贝女儿谈她的病情可不是一回事,他再次希望奥利维亚能在身边给他帮助。
第二天早饭后他与女儿在花园散步。这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晴朗的春日早晨,草坪上的露珠还没有消失。去年秋天奥利维亚种下的花球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的红花和黄花。空气很新鲜,散发春生命与春天的气息。
草坪的另一头,花匠在侍弄玫瑰花丛,他头上戴着褪了色的波士顿棒球队帽。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朝他们笑笑。
“早。” “早,特德。”霍利和汤姆齐声说。
特德已退休多年,他每周一次来这里帮助奥利维亚种植花草将近七年了,但自从奥利维亚死后,他经常过来,独自实施他和奥利维亚曾一起讨论过的播种花籽的计划。汤姆好几次提出按他的工作时间付工资给他,但他一概拒绝。他总是摘下帽子,挠挠花白的短发,郁郁地笑笑说:“谢谢你,卡特博士,但我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别的什么事可做。这也是我接近奥利维亚的方式,你懂吗?”
汤姆真的能理解他。他也知道,这个失去妻子的孤老头也喜欢与妻子相伴的。
汤姆拉着霍利的手,和她一起向花园的另一头走去,她肥大的牛仔裤的裤脚都被露水打湿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头疼吗,霍利?”汤姆问。
她脚上的光辉牌运动鞋踢着潮湿的草坪,“不是因为电脑吗?”
“不是,霍利,不是的。”
她抬起脸看着他,蹙着眉头在思考。他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是因为什么呢?”
汤姆停下了脚步,在她身边的草地上蹲了下来。这时霍利的淡褐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对她笑了笑,“首先,霍利,不要害怕。我们会让你不再头疼,你会好的。你懂吗?”
“我懂,爸爸。”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看着他的大眼睛充满绝对的信任,让他感到揪心。
“你还记得昨天爷爷带你去做的检查吗?” “嗯,记得。”
“你知道,那是扫描,用来检查我们脑袋里是不是一切正常。嗯,这次检查你和以往一样正常。只是有一个小肿块。”
霍利不解地皱着眉头,“肿块?”
“是的。你还记得那次我在爷爷家把头撞在贮藏室门框上,头上长了一个大包?”
一丝微笑,“妈妈叫你圆锥头的?”
汤姆假装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你们都这么叫我。”
霍利咧开了嘴,“不,爷爷叫你犀牛脑壳。”
“不管怎么说,你的肿块比较特殊,因为它在里面。我的肿块疼是因为它像一个大伤痕。你的肿块也疼是因为它压迫你的大脑。这样你有时就会头痛,感觉恶心头晕。”
霍利皱起眉,慢慢地点点头,“我怎么会有这个的?”
“嗯,我有肿块是我的过错,因为我把脑袋撞在门框顶上。但你有肿块却一点都不怪你。你的运气不太好,你脑袋里的一些细胞出了一点毛病,形成了肿块。”
“为什么?”
“想像你身体内所有的细胞就像学校的孩子一样必须守纪律,才能让身体保持健康。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原因,有些孩子就不听老师或家长的话。这时候他们就影响了其他孩子,就在我们身体内引起混乱……”
“我们就生病了?” “对。” “肿块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嗯,霍利,它不会自动消失。因为它长在脑袋里面,很难去掉它。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把它去掉。首先我们要给你用药来减小肿块,限制这些坏孩子起的作用,然后我们会把肿块取出来。”
“就像把坏孩子赶出学校?”
“完全对。但你要勇敢。治疗不会容易。你必须在医院里住一些时候。”
霍利的脑袋歪向一边,和奥利维亚认真思考问题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是不是你给我做所有的治疗?”她问。
“如果你喜欢。其他人会帮忙,但我会是你的医生。”
“我可以住在你上班的那个特别医院?” “当然。”
她似乎在掂量这个消息,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兴奋。她总是在他上班时去看他。经常跑到病房里去看那些病人。现在她似乎有违常理地盼望着成为一个那样的特殊病人,她见过他为那些病人投入大量的时间。这绝对的信任使得这次谈话比较容易,但与此同时,很有可能辜负她的希望,这个想法使他感到害怕。
“不会很容易的。”他再次说。通常,他告诉病人坏消息后会促使他们抱有信心,但对于霍利他却感到有必要让她不要太乐观。
她问道:“詹妮弗和梅根能来看我吗?” “当然。” “我还能用电脑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可以就行。贾斯明找到的最好的软件,我们保证给你装上去。”
她再次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点点头,“我能更多地见到你了?”
“林肯定会的,”他说,“只要你想见我,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我都在那儿。”
一周后波士顿拘留中心
到四月二十四日,玛利亚在波士顿关押还不到两周,她已经开始恨这个地方了。倒不是因为将要接受审判并可能被处死刑。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喜欢卡琳·坦纳市问她,因为那样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她所恨的是失去了控制权。在牢房里她不能一直开灯,不能好好锻炼,也不能剃光头。因为不允许接触任何尖锐的东西,她甚至不能通过习惯的放血来释放内心的紧张。因此,她集中精力思考一件自己必须做的事,以保持自己的正常。出去阻止卡特博士。
她拖着脚镣去探视室与那位通常收费很高的律师谈话时,感到脚镣摩擦脚踝引起疼痛。她在雨果·迈尔斯的对面坐下,盯着他发型讲究的银灰色头发及与之相配的银灰色衬衫。这人四十多岁,看上去像一名电视节目的临时演员,但这位律师据说业务是很不错的。即使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只是解释如果她不合作,她很难有所作为。她被捕后几个小时他就来找她了,为她提供服务,报酬不过是出席法庭以引起公众注意。她甚至都没必要去动用曼哈顿的账户,那是专为此类紧急情况而开设的。
看守将她的手拷在她面前桌子的铁环上。她笑了笑。她是失去了控制权,但他们至少仍然表示对她的尊重。
雨果·迈尔斯跟她打过招呼以后,便像连珠炮似地向她提问一周以来他一直问的那些问题,卡琳·坦纳也一直问她这些问题。
“那么,”他说道,一双浑浊的眼睛含着金钱所能买到的最真实的诚恳看着她,“你有没有考虑好是否接受这个交易?”
“我怎么考虑?我跟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过,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雨果·迈尔斯扬起一只完美无瑕的眉毛,接着两只手的指尖对指尖形成一个尖顶。“听着,玛利亚,为防止上次见面时联邦调查局的人没讲清楚,我再来解释几件事。苏格兰场①已经带着调查局的人看了你在伦敦的住所。他们见到了你那套不寻常的武器。假发和化妆品。但最重要的是,他们读了你堆放整齐的马尼拉文件夹,里面详细记录了过去约十三年来被害人的情况。他们还搜到了你定做的钢笔尖,得到了你那些材料中惟一活着的人所做的证词。这位卡特博士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他证明你两次企图谋杀他,第一次你如何杀死了他的妻子。他的陈述得到他的同事,另外一名著名科学家华盛顿博士的证实。好的,没人看见你杀死天才所的四名保安,但那些子弹与你的手枪符合。
①伦敦警方。
“明天他们要在联邦调查局的检查仪器上解读你的DNA。如果你的基因构成与冯塔纳被害现场发现的DNA吻合,联邦调查局就可以认定你就是所有‘传道士’谋杀案的凶手。你现在清楚了吗?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就连我也认为情况不妙。可以这样说,除非我们同意做交易,否则你就会坐电椅。联邦调查局从你公寓发现的详细材料认为有人在帮助你。事实上他们相信你在为某人工作。如果你告诉他们是谁向你提供的材料,地方检察官说了他会与你做一个交易。”
“但我不为任何人工作,只为上帝。”
雨果·迈尔斯咬紧牙关,缓慢地点点头。显然他是在竭力保持冷静。“玛利亚,你有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口号:‘让罪犯付出代价,而不是让纳税人付钱’?这是总统关于二○○○年犯罪提案的口号。他对犯罪的宣战赢得了大量选票,多数州长都热诚欢迎。你有没有意识到自从二○○○年三月以来,所有谋杀案的审判都是很快的?也就是说持续不到两周。你的审判后天开始,十天或更短的时间里就会结束。”
“但与你关系最大的是等待死刑判决方面的改革。自由党人一直指责等待十年或更久才执行死刑是不人道的,极右派长期以来一直大声抗议养活这些‘死人’花费太大。所以,现在大家都满意了。仅从两年前新法律颁布以来,等待时间最长的是三十七天。这就是麦兰劳法官的作风。快速、令人满意、全国一致、人民很喜欢。”迈尔斯停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再次看着她。
“除非你肯合作,否则的话你在两个月之内就会死去。只要你告诉他们你为谁工作,我就可以与他们做个交易,保你活命。”
玛利亚皱起了眉头。她不会向这些不信上帝的人出卖兄弟会。无论伊齐基尔如何软弱,兄弟会是她曾拥有的惟一的家。它现在仍然代表着维护正义与寻找新救世主的惟一希望。供出他们对结果卡特博士毫无帮助。她默默地祈祷上帝给她指引方向。
“假如我不服罪呢?”她问道,欣赏着这个问题在焦急的律师身上产生的效果。
律师的眼珠转了转,薄薄的唇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你无罪吗?尽管有这么多证据?”
“无罪!我完全清白。”
“如果明天你的基因扫描结果是肯定的话,你在马萨诸塞州当局的眼里可不是清白的。”
“我以为你是来为我辩护,而不只是解释可能会发生什么。当然,如果你不想接这个引人注目的案子,我随时可以找别人。”
银灰色的肩膀无可奈何地耸了耸,“无罪,嗯?”
“有罪的从来都不是我。当然绝对没有那些我被控杀死的人罪恶大。无论如何,陪审团如何裁定我并不很在乎。”
“那好吧,”雨果·迈尔斯说话的声音像干柴一样毫无感情,“如果你不认罪,你逃脱惩罚的可能性与你当选美国总统的可能性正相等。”
一周以后波士顿天才所总部信息技术部
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情能简单一点?贾斯明想着,伸手拿起桌子那边的减肥可乐。她将冰凉的可乐罐贴在额头上。她已经智穷计尽。不管用什么方法,在规定的一分钟内,她从“黑洞”里得到的只能是一个代号和一段基因序列,别的什么都无法得到。
玛利亚被捕后三周以来,她一直忙于作证,躲避电视台的采访。拉瑞帮了大忙。碰到处理抛头露面以及大众媒体的问题,他的电影制片人的关系都能用得上。他找来一名好莱坞新闻专家作为汤姆和她的发言人,巧妙地答复所有新闻界感兴趣的问题,诸如她“救了汤姆·卡特博士一命”,“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勇擒‘传道士”’,等等。把媒体的注意力引开就给了她喘息的机会,有时间反思所发生的一切。
暂且把“传道士”的事放在一边。但贾斯明还是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搜索了所有DNA数据库,找到了两个基因相同的人,包括不久前去世的阿尔·普亚那。那就是说五亿人当中有两位。假设世界人口大约五十亿,这是否意味着按比例世界上大约有二十人拥有和基督同样的基因?被上帝选中的人极少,按百分比算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但却不是惟一。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是救世主,那么谁是真的呢?
贾斯明一直为她的信念而苦恼。最后,她说服自己,基督在精神上是独一无二的,但由于巧合他也拥有这三种基因。她知道这样想可以轻易地回避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需要通过做事来分散注意力,于是她全力投入到“黑洞”数据里寻找基因拥有者的身份。
她看着面前的电脑显示屏。到目前她已经成功地再闯“黑洞”,找到了6699784号文件。但是,在“捕猎者”启动之前的六十秒时间里她还是来不及找出整个基因组。她也试过拷下基因序列新的段落,但每次进去只能接触那段已经获得的序列。当然她没有足够的基因组内容来做外貌分析,而且因为没有性别染色体,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区分。
她打开了可乐罐,喝了一口。她随便敲了几个键,进入了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已经至少一个星期没有检查大母机最近收到的数据了。她不假思索地点了一下鼠标,打开包含拿撒勒基因的图形,将它们输入个人基因组数据库的“最近资料”窗口,并点了一下已打开的“吻合基因序列”按钮。到最后一刻她才发觉自己输进去的根本就不是拿撒勒基因图形,而是从“黑洞”拷下来的含有不完整6699784号序列的图形。
“天哪,”她没想到自己在屏幕面前会这么糊涂。她移动鼠标刚要按下撤消指令,屏幕上突然闪出“相同基因已找到”的字样。
“什么?”这是不应该发生的。6699784号序列是几周前,或几个月前,甚至可能几年前检查的结果,而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最新资料仅仅是几天前的检查结果。她开始意识到可能是怎么回事,不禁感到一阵冰冷阴森的恐惧。她立即点下拿撒勒基因图标,将它插入个人基因组数据库最新资料窗口。她交叉起双手,看着屏幕。
等待着。 “相同基因已找到”字样再次闪现。
她迅速选择相吻合的基因组,并打开它。几秒钟后,基因拥有者的三张脸部照片充满了屏幕:左侧像,正面像,右侧像。照片的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个人情况介绍。屏幕上方的数据库名称告诉她这就是她在“黑洞”里找到的那个人。但是,当她瞪眼看着眼前这张脸时,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这张脸太熟悉了。
在医院区那边,汤姆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悲伤。今天上午汉克·波兰斯基要出院了,他将在家里继续恢复。他的恢复让人感叹。汤姆看得出另外六名病人因为他的治愈而感到鼓舞。他只是希望其中一个——最新来的那个——不是霍利。
汉克·波兰斯基走过去和病友们一个个道别,并祝愿他们康复。看起来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多么幸运,能够在取消生存资格之前离开这个排外的、关系亲密的俱乐部。
“再见,霍利。”汉克·波兰斯基一边向霍利的病床走去,一边对她说。由于第一次化疗,她一头漂亮的金发已掉了一大半,她的脸色也很苍白,“你会好的。”
“再见,汉克。”霍利勇敢地微笑着,看见汉克向自己挥手也向他挥挥手。
“如果我玩‘愤怒的扎格’游戏或‘注定失败’游戏时被卡住,我知道请谁帮忙了。”这位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笑着说。
“是的,对。”霍利尽力保持着疲倦的笑容说。
最后,汉克走到汤姆跟前,眼睛里含着热泪。这年轻人想说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只是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汤姆的手。“谢谢你,大夫。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汤姆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汉克,医生的目的就是这个。看见你恢复健康我很高兴,真正感到高兴。”这是他的真心话。汉克和他母亲走出病房,继续过那他们以为已经失去的生活。汤姆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霍利身上。
国家健康研究院驻天才所的神经外科医生卡尔·兰伯特建议立即进行激光手术,但扫描显示霍利的肿瘤位于一个很不易接近的地方。万一激光有一丝偏差就极可能引起瘫痪,或更糟的后果。所以汤姆选择尽力减缓肿瘤生长速度以争取时间,直到贾斯明弄清基因相同人的身份,到时候迦拿计划就能使用了。这个延缓时间的策略除了化疗以外,还包括放射疗法及一些药物疗法。
即使这些治疗有效,它们充其量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最终还是要做手术。但至少这可以争取一些时间,给迦拿计划一个机会来挽救生命。
他走进霍利的小隔间,坐在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霍利?”
霍利为汉克摆出的笑容突然收敛了起来,她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为什么不能像汉克一样回家去,爸爸?”
汤姆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一阵难受。霍利对放疗的反应特别不好,放疗使她感到恶心。病房里没有其他孩子做伴,现在就连活泼的汉克也走了。
“汉克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治好的,霍利,”他安慰她说,“我们需要让你住在这儿观察你的情况,保证你能得到恰当的治疗。”
“可是我讨厌这地方。”她说,淡褐色眼睛里闪烁着伤痛和挫折。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如果妈妈在这儿,她会让我回家的。”霍利转过脸去,一头埋进枕头里。“我不想生病。”她对着枕头大声喊道。她抽泣着,小肩膀一颤一颤的。“我讨厌生病,讨厌生病,讨厌生病。”
他俯下身去,把手放在她脖子后面,抚摸着。他坐在那儿有好一会没说话,等到她平静下来不再哭泣,她的呼吸恢复均匀。他向前倾去,亲亲她,“霍利,你很快就会感到好些。先前护士给你吃的那些药片随时会开始作用。”
他站起身,告诉霍利他很快会再来看她,便准备到大厅去。他还没到门口,贾斯明跑进了病房,手里挥着一张打印好的材料,脸上红红的。
她拽住汤姆的胳膊,走过仍在晃动的弹簧门,来到没人的候诊室。看看没有旁人,她递给他那张折叠着的纸,低声说:“我找到了这个基因相同的人。”
“什么?这太好了!” “先看看这个再说好。”
他迅速打开纸,看到上面那张脸时开始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贾斯明恨恨地说:“你那位伊齐基尔会大吃一惊的,是吧?”
但汤姆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深为震惊,只是默默地瞪眼看着那张纸。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