欻如飞电来,一个古怪之极的容器

当哈山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在海面上漂浮的那只大箱子时,心中就疑惑之极。他热爱航海,在海上消磨了不少时日,自然也知道在海上,什么怪事都可以发生,可是像这样的一只大箱子,究竟从何而来,里面有什么东西,都极度不可思议。
他感到高兴的是,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的亲信,他可以使他保持秘密(哈山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秘密一直被保持,直到后来怪事发生,才暴露了出来)。他立即把那容器,运到了自己的别墅之中,想把它打开来。哈山未能打开容器,是意料中事,因为后来,在云四风的工厂之中,也要动用到最先进的激光仪器,而且,还要有戈壁沙漠这类大师级的人物来亲自主持,才能将之打开来,哈山所用的方法,自然万万不及。
不过,哈山除了急于想知道那容器之内,究竟是什么,也动用了效率十分高的X光透视仪,自然,也没有任何结果。
在半个月之后,哈山已经知道这个在海面上捞起来的东西,绝不寻常,而且,它又是来自一直神秘莫测的,所谓“百慕大三角”的那个地区。在这容器之内,就可以是任何东西。
他好几次想去找白老大,也想通过白老大和我联系——这是后来,为什么他听到白老大肯派我陪他“讲故事”作为赌注,他便一口答应的原因。因为他心中有许多疑问,正想向我询问。可惜,哈山和白老大两人,好胜心都十分强,两个老人家一言不合,就要大起争论,哈山怕被白老大嘲笑说他在海上捞了什么破烂上来当宝贝,所以就忍住了没有说。
不过他自己,一直在花时间研究那容器,在一个月之后,他已经用尽了办法,仍然无法打开那容器之际,他又是焦躁,又是好奇,那几乎今得他坐立不安。
那容器一直安放在他别墅的地窖之中,那天晚上,他从一个宴会回来,有了几分酒意,在宴会上,他拒绝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性感尤物对他的挑逗,又感到了有点后侮……
总之,他是处在一种情绪十分不快,十分落寞的情形之中,一回到了别墅,他自然而然,来到了地窖,站在那容器之前,盯着看,越看越是烦躁,一转身,看到有一根铁棒在不远处。
那种一端扁平的铁棒是用来撬开一些东西用的,正像我首先想用这种原始的工具去打开容器一样,哈山也曾用过这种铁棒,想把那容器的门撬开来而不成功,那铁棒就放在一边。
哈山拿起铁棒来,冲到那容器之前,大声呼喝着,呼喝一句,就用铁棒在容器上大力敲击一下,在地窖中,回响着金属敲击的声音。
哈山那时呼喝的,全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例如“你究竟是什么怪物”,“不论你里面有什么,我都一定要弄清楚”之类的话。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叫嚷了多久,和敲打了多少下。自他把那容器安放在地窖中之后,他下令别墅中的任何人都不准到地窖来。再加上地窖的隔音设备十分好,所以哈山在地窖中胡闹,别墅中十几个仆人,都不知道。
哈山毕竟年纪不轻了,折腾了一阵之后,他感到疲倦,酒意也过去了,他握着铁棒,喘着气,他仍然盯着那容器,还想再努力学起铁棒来,再敲打几下——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知道哈山这老头子的性格。
而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那容器之内,有一些声音传出来。
哈山当时,其实并不能肯定声音是由容器中传出来的,由于刚才他敲打那容器,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这时静了下来,听觉也就不那么敏感。
他呆了一呆,直到再度听到有声音发出,像是有什么在转动时所发出的声响,哈山才真正酒醒了,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
他在和我们叙说经过,说到这里的时候,犹有余悸,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问:“当时我极害怕,猜猜我最先想到了什么?”
各人都回答不出,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我正想催他,要他别浪费时间,白素用试探的语气道:“神话中,囚禁一个巨大妖魔的瓶子?”
哈山立时大声道:“正是!我想到的是,从那大箱子中,会走出一个巨大的妖魔来!”
哈山那时的心态,很容易了解:他一个多月来,终日都在幻想那容器中有什么,开始的时候,自然从平凡方面去想。由于那容器外形像一个大冻肉柜,他甚至想像这里面全是冷藏食物。
随着他用尽方法打不开那容器,他对容器内是什么的想像,自然也越来越古怪,终于想到了容器之内,可能是什么怪物。
这时他一听到有声音传出,就想到了活物,十分合理。
哈山在叙述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人在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是无法集中精神,更喜欢胡思乱想?我那时僵立着,心中在想的,全是一些杂七杂八,根本不该在这时想到的问题。”
哈山那时,想到的是,从那容器中走出来的妖魔,不知是什么样的?是被囚禁在那容器之中太久了,一出来就充满了仇恨,要毁灭一切的复仇之魔呢?还是一个制服的妖魔,如阿拉丁神灯一样,可以为主人去做任何的事?
在哈山胡思乱想的时候,大约有三分钟之久,容器之内的声响又停止了。
哈山毕竟久经世界,在这时候,他已经定下神来。对着那容器大声叫:“不论是妖是怪,快现身出来!”
他这时这样叫嚷,当然更大的作用,还是为了自己壮胆,他一面叫嚷着,一面跨步向前,抡起手中的铁棒来,又待向前砸去。
可是就在这时,他陡然僵凝,因为他看到,那容器的门,他用尽了心机也打不开的门,正缓缓打了开来。在打开了约二十公分之后,停了一停,像是在里面的什么活物,要打量清楚了外面的情形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而这时,哈山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之中,直跳了出来。
门打开不过二十公分,他根本无法看清容器中有什么在,他一直有心脏病,事后,他都诧异自己没有在那时心脏不堪负荷而死!
尚幸,停顿的时间不是太多,大约三秒钟左右,门就一下子打开,哈山看到了一个人,有点脚步瞒册地,跨了出来。
那人一跨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哈山,哈山也看到了他,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那人的动作凝上——那是一种身子挺直到了一半的怪异姿势,而哈山,则高抡着铁棒,想要向前砸出的样子。
两个人这样子对峙着,大约也只有几秒钟,可是双方一定都觉得十分长久。哈山的惊骇程度极甚,但是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大怪物,只是一个人(虽然从这样的一个容器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也怪之极矣,但出来一个人,总比出来一个怪物好),总使他的震骇程度减轻。
在他略为镇定之后,他虽然还没有改变僵凝的姿势,但至少已可打量那个人了。那个人看来二十多岁,面貌和身量,都十分普通,并不起眼,这样的人,混在任何许多人中,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甚至一时之间,无法分得清他是亚洲人还是非洲人!
这个人有一双灵活之极的眼睛,一开始他一动也不动,但随即,他眼珠就开始活动,乱溜乱转,和他的眼光一接触,就有眼花绿乱之感。
那人身上的衣服,乍一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类如普通工人的工作服,不过有几个厚鼓鼓的口袋。
在打量了那个人,可以假定他不是什么怪物后,哈山才问:“你是什么人?”
这时,那人的视线,停留在哈山手中的那根铁棒之上,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向铁棒指了一指,用一种相当粗的声音问:“这算是一种欢迎仪式?”
哈山这时,心中的惊疑,实在是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挥动了手中的铁棒一下,然后喝道:“让开!”
一面喝着,一面他已向前冲了过去,那人果然向旁让了一让,哈山来到了容器之前,把半开着的门,用铁棒一下子拨开,然后,他就看到了另一扇半开的椭圆形的门,等到他再用铁捧拨开椭圆门之后,他所看到的情形,就像我们在厂房之中,终于打开了容器之后所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盯着所见的一切发呆——那是任何人一看到了容器内部的情形之后,必然的反应。
他不知自己发呆发了多久,当然,在那段时间中,他也有许多想像,他思路敏捷,可是也难以作出一个假定来,他转过身,看到那人仍在原地没动,看起来,至少不是有敌意的样子,才又定了定神。
(人和人之间,在许多情形下,都要判定了对方是不是有敌意之后,才能行动。)
(不但人和人之间,人和许多生物之间也如此,真是一种叫人悲哀的现象。)
哈山先问:“你……一直在这里面,一个多月,你一直在这里面?”
那人重复了一句,“一个多月?我在里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急急向前走去,一下子就越过哈山,又坐到了那张座椅上,可是并没有关上门,所以哈山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
只见那人坐下之后,双眼直视前面分成了九格的银灰色的屏,神情焦急紧张。
他双手不断迅速无比地按着椅子扶手上的按钮,按动了不下七八十次之多。哈山注意到那椅子扶手上的按钮,至少有一百多个,也不知道那人何以看也不看,竟然可以按得如此熟练,不会出错。
当他按下第一个按钮之际,那九格银灰色的屏上,就有形象出现,哈山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偷看,可是那人显然绝不注意哈山,只是盯着看,哈山也就凑近去看。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他直至这时,和我们叙述经过情形时,仍然说不上来,他只是照实说。
哈山的叙述是:“我看到的是几种不同的画面,可是那些画面表示了什么,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有两三幅,像是波纹,有的是绚丽无比,变幻不定的色彩——色彩耀目之至,那种变幻的色彩,一定是在传达着什么信息,可是我却看不懂。正中央一幅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像是文字,嗯……应该是文字,可是我在门外,比较远,又不好意思凑得太近去看,所以也不知那是什么。还有一两幅的画面,简直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总之,时间并不短,那人在椅子上,至少坐了十分钟左右,在这十分钟之内,他几乎不断地按着按钮,那九幅画面,也在不断变换,但是哈山一点也看不懂。
然后,那人呆了一呆,转过头来,神情仍然相当焦急,他一转过头来,就呆了一呆,像是到这时,才发现哈山的存在一样。
他语气相当着急地问:“你……在是海面上发现我的?”
哈山的回答,十分谨慎:“我是在海面上发现这个容器的。”
那人一跃而下,到了哈山的身前,一伸手,就握住了哈山的手。
他的手冰凉,哈山甚至因之而打了一个寒战,那人又问:“很多人知道?”
哈山忙道:“不多,只有另外一个人,他……很会保守秘密。”
那人像是多少放心了一些,松了哈山的手,团团打着转。哈山有丰富的人生阅历,看出这个古怪的人,处于十分值得焦虑的处境之中,他就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那人忙道:“有!有!我不会忘记你曾帮助过我,不会忘记。”
哈山骄傲地笑了一下:“你弄错了,我绝对不会希罕你的报答。”
那人对于哈山先生这样的说法,像是颇感意外,他看了哈山一会,才道:“我第一件要你帮忙的是,别对任何人说过曾见过我,记得,任何人都不能说。”
在当时的情形下,那人的这个要求,自然不算是过分,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考虑,就点头答应。
当哈山说他的经历,说到这全的时候,他略停了一停,喝了一口酒,很有点难过的神情。
听他叙述的人,都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因为他曾答应过那人,绝不对人提起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但现在,他却向我们许多人和盘托出了。
他食言——他一定不常食言,所以他才会感到难过。
我安慰他;“哈山先生,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情形不同了,那人一定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所以你才决定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们的。”
哈山听了我的话之后,连连点头:“对啊,这个人,简直古怪之极——你们看,他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从那里来的?”
我道:“你太心急,你还没有把有关那人的一切说完,我们怎能判断?”
哈山苦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哈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是什么意思,看到他准备继续讲下去,才没有问。
原来,那人要哈山答应了他的要求之后,就道:“请告诉我出路在哪里,我有急事要去做。”
哈山向通向大厅的楼梯,指了一指,那人的动作十分快,已急急向楼梯走去,他一下子又跳上了那楼梯,才转过身来,指着那容器,道:“你可以暂时保留这东西,但也绝不要给别人知道。”
哈山看到这人竟然说走就走,不禁大是着急,忙了几步:“等一等,这东西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那人“啊”地一声,在哈山说那几句话之际,他又窜上了几级楼梯,看来是有急事在身,这时才转过身来:“对不起,这东西对你十分陌生,它的作用太多了,一时之间,绝讲不完,你要注意,那椅子柄上的许多按钮,你绝不能乱按,一按,就会变化不测,对你……或任何按动钮掣的人,造成极大的伤害。”
哈山怪叫了一声:“你留下了这样的一件东西走了,却叫我碰也不能碰,我如何忍得住?”
那人听哈山这样抗议,他居然十分通情达理,侧头想了一想:“那我还是把门关上的好,反正你绝无可能把门打开,也就不会因为好奇而乱按了。”
他一面说,一面急速地走了下来。这下子,哈山没有放过他,一在身边经过时,哈山就双手紧紧抓住了他,叫道:“不行!关上了门,我更会急死!你得把一切告诉我才准走!”
那人叹了一声:“老实说,老先生,你已经没有可能知道一切了,时间不够了。”
哈山知道那人的意思,是说他已老了,时间也不够使他了解一切!由此也可知,这东西所包含的一切,复杂无比,那更令他心痒难熬。
相信他是一个好奇心比我还要强烈的人——这一点,从他那么喜欢听各种故事,便可见一斑。对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来说,在这种情形下,若是不让他知道一点那容器的秘奥,他只怕会被好奇的情绪,折磨致死。
那人显然体谅他的心情,就道:“好,我不关上门,只不过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哈山连连点头,那人又想了一想,才指着两个上面各有两个小圆点的按钮,道:“你坐上椅子,按下这两个按钮。”
哈山急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道:“两扇门会自动关上,你在座椅之上,心跳停顿,呼吸停止——”
哈山大吃一惊,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那人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肩头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怕,那不是死亡的状态,而是静止状态,这种状态,对你的健康,十分有益。”
哈山迟迟疑疑:“我怎样才能醒过来?”
那人“哦”地一声,又指着一个掣:“按一下,就表示一个阶段……嗯,是一天。”
他说了之后,又加强语气:“你所能动的,一共只是三个掣扭,其余的,绝不能动。”
哈山还不满足:“如果动了,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对哈山的纠缠不休,有点恼怒,大声道:“会发生任何事。”
他看来其急无比,话一说完,转身就向楼梯上窜去,哈山忙跟在后面,又叫:“门要是关上了,怎么打开?”
那人道:“你在里面,门一拉就开。”
哈山跟在他的后面,等到上了楼梯,已是气喘如牛,那人上了楼梯之后,略停了一停,哈山指着一扇门:“走那边,到大厅。”
那人急急走进去,哈山又勉力跟了上去,只见那人到了大厅之后,略停了一停,四面打量了一下。哈山别墅的大厅,自然豪华之极,可是那人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就急急向大门口走去。
恰好有一个仆人在大门之旁,看到这样的一个人走了过来,主人又在后面,急急跟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人来到门前,仆人在他想打开门时,想去阻止他,那人愤怒地责斥了一声。哈山忙道:“开门,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仆人急忙打开门,那人一步跨将出去,头也不回,但总算回答了哈山的问题:“说不定。记得我的一切吩咐。”
哈山来不及答应,他气急败坏追了出去,追出大门,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哈山在门口呆立了半晌,回到了地窖,他几乎没有考虑,就坐上了那座椅,他才坐上去,门就自动关上,门自动关上之后,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亮起了一片十分柔和,舒服之极的光芒。
哈山真想在随便哪一个按钮上,按上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考虑再三,始终不敢。
于是,他只是按照那人的吩咐,按下了那两个掣扭,然后,再在另一个按掣上,按了一下。
在他面前的那九幅银屏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可是椅子却自动转了一下,面前对着那九幅屏,至多只在十秒钟之内,他只感到自己舒畅无比,自然而然,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个心无挂碍,又十分疲倦的人进人睡乡一样,一下子就在极舒服的情形下,失去了知觉。
哈山先生的叙述,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然后,哈山强调:“那是一种舒服之极的感觉,真是舒服安详之至,我后来试了许多次,每一次都一样,那种安详的感觉,使人感到,就算就此永远不醒,死了,这都是最好的死法!”
戈壁问:“你按了一次那掣扭……你在一天之后,醒了过来?”
哈山点头。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醒过来时,已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当他又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一下子推开了门,竟然一跃而下——虽然他年逾古稀,健康情况一直很好,但是这样子跳跳蹦蹦,却也有十年以上未曾有过了,连他自己,也不禁呆了一呆。
而当他离开地窖,看见每一个仆人都神情极其焦急时,他才知道,自己在地窖之中,已足足二十四小时了,仆人又不敢进去找他,又怕有意外,所以焦急莫名!
哈山却感到异常兴奋——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可以肯定,自己有了一项奇遇。
这项奇遇在他的晚年发生,就有更大的意义:在接连几次,他在那容器之中“休息”之后,他不但觉得心理上愉快,而且身体上的健康,也大有增进,不但如此,而且心境,竟也大有返老还童的倾向——他后来驾了去看白老大那辆鲜红色的跑车,就是在心境回复年少之后新买的,不然,十分难以想像他已年届八十高龄,怎么还会驾这样子的一辆车子!
哈山不但在那容器中“休息”,而且,仍然在不断研究那容器的其它按钮的作用。可是那人临走时的告诫,哈山却也不敢违背,他连伸手去轻抚那些按钮一下都不敢,生怕一个错手,就闯了大祸。
他自然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在这期间,他曾过访白老大四次,每次都想对白老大说起这件事,可是却不敢违反那人的嘱咐。
他打的主意是,事情,一定要告诉白老大,可是等到那人回来了再说,那人说“有急事要办”,可是一去之后,杳如黄鹤,竟然再无消息,哈山每天都在等他出现,而且吩咐了所有仆人,那人一出现,就把他当作自己一样!
哈山也做了不少别的工作,他把那容器的内外,拍摄了许多照片,以他的地位而论,自然认得不少有识之士,他一有机会,就把那些照片拿出来给人看。
可是看到的人,表示的意见,大同小异,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多的意见是“看来像一艘小潜艇”,或是“像是太空囊”。
哈山向他的医生朋友问起人是否可以有不呼吸不心跳的静止状态时,得到的回答,多数是哈哈大笑。有的则向他解释,人有可能在某种情形下,处于一些生物常在的“冬眠”状态,但决不可能全然停止心跳和呼吸!
这些答案,都不能令哈山满意,可是那人不再出现,哈山也就没有特别的办法可想。
他还做了一件工作:他请了三个出色的人像描绘家,根据他的描述,把那突然在容器中出现的人的样貌,画了出来,然后,通过他的关系,调查这个人的来历,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也接受了这项委托,哈山出的赏格十分高。据小郭说,世界各地,他的行家接受了同样委托的,超过三千家!
等到第五次,他再去见白老大的时候,就发生了“打赌”的事件。
哈山说到这里,听的人,都十分紧张。那场打赌的结果,人人皆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当事人哈山在内!
我再给了哈山一杯酒,哈山一口喝干,清了清喉咙:“白老大和我打赌,要在船上把我找出来,我立刻想到了那个容器,虽然以前,我最多只在那里休息过七天,可是那人说,在里面多久都可以,想来八十天也不成问题……我接下来的行动,你们都知道了?”
我和白素只是点了点头,因为接下来他的行为,全是由于船长的提供才知道的,而船长是受了贿才提供的,那并不是十分光彩的事。
哈山侧着头,想了一会:“我离开了甲板,就进人蒸气室,只有船长一个人知道我的行踪,我进人那容器之际,并没有人看到。由于我已经有好多次‘休息’的经验,所以并不觉得怎样,只是想到八十天之后,我突然出现时白老大那种惊骇的样子,觉得好笑,而且我相信,八十天的长时期休息,一定对我的健康,大有好处。”
哈山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舐了一下口唇,我趁机问:“你是不是做错了一些什么?”
哈山的神情骇然,他显然做错了什么,因为当容器被我们打开时,他并不在其中,后来才又出现的,他曾经消失过!
过了一会,哈山才道:“我不能记得十分确切,八十天,要按那个按钮八十下,我要十分用心地数,一下子也不能多,一下子也不能少,在那个过程之中,我很有可能错手按下了附近的钮掣——你们都看到过,那些钮掣排得十分密,我毕竟老了,手指不是那么……灵活!”
大家都屏住了气息,哈山的这种解释,很可以接受。哈山不会故意去按别的掣钮,自然只有不小心碰到了别的掣钮的可能。
我用力一挥手,示意他不必说过程,重要的是,他在按错了掣钮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已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哈山的神情迷惘,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对我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和往常一样,我在十分舒畅的情形下,进人静止状态,然后又醒来……当我醒来时,看到了你们……那是我一生中最惊讶的一刻!”
戈壁沙漠齐声叫:“可是我们才打开那容器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里面!见到你突然出现的时候,也是我们一生之中最惊讶的时刻!”
哈山摇头:“我不知道我曾去过何处,我在那个密封的容器之中,能到什么地方去?去了,又如何能够突然之间又回来?”
戈壁沙漠的神情十分严肃:“有一种设想,一种装置,可以把人分解成为分子发射出去,然后再在另一个装置之中再还原。”
哈山骇然大笑:“这位小朋友,你别吓我!”
沙漠摇头:“这个可能性不大,他若是曾化解成为分子,又聚在一起,那么,他应该知道自己曾被发射到什么地方去过!”
戈壁反驳:“如果他是在静止状态之下被分解的,根本没有知觉,也就不会知道自己去过什么地方。”
沙漠摇头:“我宁愿假设他按错了掣钮之后,这容器中的某种装置,使他成了隐形人,所以我们才一打开容器的时候,看不到他!”
听戈壁沙漠争辩,十分有趣,由于他们的想像力十分丰富,而又有足够的知识之故。我一听得沙漠这样说,不禁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因为当容器第一次被打开时,我们只看到里面没有人,并没有伸手去摸索一下,如果那时哈山是一个隐身人,当然也大有可能。
哈山有点啼笑皆非:“两位小朋友别把我想得太神奇了,我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别追究了!”
他虽然见过世面,可是这时在讨论的是和他有关的一件怪事,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自然不是十分愉快。
我安慰他:“哈山先生,你现在平安无事,至多以后碰也别去碰那东西,不会再有麻烦。”
哈山却又现出十分不舍得的神情来,我自然知道.叫他别去碰那东西,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刹那间,各人都静了下来,戈壁来回踱了几步:“那人说,这东西……的按钮,有许多作用,多到你已经没有时间学得完了?”
哈山点头:“他是那么说,可是我不服气,怎知我不能活它一百二十岁?”
戈壁搓着手,和沙漠互望着,两人都是一副心痒难熬的神情,他们一起再问哈山:“我们两人对一切新奇的设计都有兴趣,也很有心得,是不是可以把那东西交给我们研究?”
哈山不等他们讲完,就叫了起来:“当然不能,那东西又不是我的,人家只不过暂时放在我这里,我怎能够自作主张?”
哈山用这个理由来拒绝,自然再好没有,戈壁又试探着道:“可以和我们一起研究?”
沙漠忙道:“和我们一起研究,对你来说,有利无弊!”
这时,我对那东西已充满了好奇心,所以我道:“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而且,就在这工厂进行,因为这里可以提供一切需要的设备!如果不是在这里,就没有可能把容器打开来。”
戈壁沙漠直盯着哈山:“如果不是我们打开了容器,你有可能永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飘荡,不但再也回不来,而且永远散成了几千亿件……”
戈壁在这样说的时候,不但坚持了他的“分子分解”说,而且神情十分阴森,所以令哈山吓了一跳。白素在这时也插言:“这里不但可以提供良好的研究条件,而且可以有十分舒适的生活环境,可惜我不能参加了!”
我忙道:“你——
白素笑:“我至少要离开一下,爹那里没有电话,我也有必要亲自去告诉他,由于意外,所以他看来才打赌输了,其实并不!”
哈山一听,就嚷了起来:“不对,他可没有把我在八十天内找出来!”白素微笑:“在七十天头上,我们就已经找到了这容器,如果你在里面,你就输了!你根本不在容器之中,也不在船上,已经犯了打赌的权则!”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慢慢地道:“通常来说,若是犯了规,就当输了!”
哈山还想反驳,可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急得双眼直翻。
我就出言打圆场:“哈山先生不是故意犯规的!”
看起来,我像是在帮哈山的忙,替他讲话,替他在开脱,可是我的话,却说得十分阴险,哈山若是一时不察,非上当不可。
果然,哈山虽然人生经验丰富,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不免“丹佬吃进”(中了奸计,或着了道儿之意),他立时道:“是啊,我又不是故意犯规!”
白素和我之间的默契何等契合,她立时道:“故意也好,无意也好,总是犯了规,是不是?”
给白素这样一问,哈山立时恍然大悟我不是在帮他开脱,而是要通过他自己的口说出犯规两个字来!
他向我狠狠瞪了一眼,鼓气不说话,我笑道:“哈山先生,你这时能和我们在一起说话喝酒,我认为和容器的门被打开十分有关,若不是有了这样的变化,你不知道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那比死更可怕!”
哈山怎说得过我们这许多人,他悻然一挥手:“好!好!就在这里,一起研究!”
哈山一答应,各人都极高兴,戈壁沙漠简直大喜若狂,号叫着,蹦跳得老高。
白素道:“有一件事,哈山先生必须立即进行——快打电话回去,看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出现过!又过了超过三个月了!”
哈山被白素一言提醒,连忙要了电话来,打回别墅去,总管的回答令人失望,那人不但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用任何方式联络过!
哈山又吩咐了只要一有那人的信息,就立刻和他联络,看来,哈山准备长期在这个工厂住下去。
白素又道:“不是我泼冷水,这个容器的来源十分古怪,各位的研究,可能一点结果也没有,只怕还是要等那人出现!”
戈壁沙漠两人的神情大是不服:“就算那是外星人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研究出一个名堂来!”
他们两人这样说的时候,又望向哈山,哈山知道他们的意思:“那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外星人!”
我反倒十分支持白素的意见,但这时候,人人兴高采烈,摩拳擦掌,我自然也不便浇冷水,所以没有说什么。
白素说走就走,这就要告辞,厂长忙吩咐准备车子,我陪她到门口去等车,白素沉声道:“不论研究工作如何进行,都不要乱按那容器的任何掣钮,真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那……是一只大魔术箱,不知是属于什么人所有的,不可冒失!”
白素说得十分认真,我轻轻亲了她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一个诗人了!”
白素笑了一下,一个工厂职员驾了一辆性能极佳的跑车来白素上了车,一面向我挥着手,一面已呼啸而去。
等到车子看不见了,我才回转身,已看到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我知道他们急于回到车房去,就先把白素刚才临走时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戈壁笑道:“当然,要不然乱按掣钮,忽然之间身体不见了一半,那倒十分糟糕。”
沙漠缩了缩肩:“岂止十分糟糕,简直糟糕之极了!”
我笑:“那也得看是如何只剩下一半,是只剩上一半,还是下一半,左一半,还是右一半!”
几句话说得众人骇然失笑,技工领班失声道:“人要是只剩了一半,那算是什么?”
一时之间,大家都静了约有好几秒钟,想是各人对这种不可测的情形,都有不寒而栗之感——这自然也是后来在各方面的研究工作之中,始终没有人敢去乱按掣钮的缘故,一直到后来,白老大出现,才被打破——那是后话,先表过就算。
还未曾到达厂房,各人就已经商量好研究的步骤,决定第一步,先找出这东西的能量来源和性质来。这一点十分重要,若是弄清楚了这一点,对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就可以有一定的了解。
展开工作之后,详细的经过,自然不必细表,有许多程序,连我也不是很明白,所以我只是旁观,而更多的时间,花在观望那容器的内部一切装置上,尤其是那许多按钮,和上面的图案。
我知道那些图案式的符号,一定每一个都有独特的意义,可是却无法知道它的真正意义,就像是看到了不认识的文字一样,根本无从猜测。
三天之后,第一项研究项目宣告失败。
因为用尽了方法,也找不出这容器的能源来源——知道一定在这容器之中,可是无法把容器拆开来,自然也不容易寻找。
戈壁的推测是:“可能是极小型而又高效力的核动能装置,又保护得十分周密,所以探测不出。”
哈山在一旁听了,用上海话咕饿了一句:“讲之等于匆讲!”。
在过去的三天中,大家都休息不多,而且人人眉心都打着结,一直到这时戈壁宣布放弃,我才提出了一个比较戏剧性的提议,我指着那座椅:“至少有三个按钮是可以动的,动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坏结果,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中,像是熟睡一样,而且睡醒了之后,神清气定!”
哈山点头:“我试过许多次,确然如此。”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让我去试一试——放两具闭路电视进去,看看我在静止状态之中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有可能成为隐形,或者消失!”
我的提议,立时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戈壁沙漠连连打自己的头,说怎么没有想到,显然他们也十分想试一下“静止”的滋味。
我笑着说:“不要紧,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每人可以轮上一天,人人不落空。”
很快就找来了闭路电视摄影机,连结上了大型的彩色荧幕,哈山一再向我指出那三枚按钮,和按动它们的次序。
我坐上了那座椅,按下了那三个按钮,正如哈山所说的那样,亮起了一片柔和之极的光芒,门也自动关上。我还想欠过身子去推门,看看是不是推得开,可是我的身子根本没有动过(事后看录影带肯定的),刹那之间,我只觉得身子酥麻得舒服无比,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袭上心头,眼睛闭了起来(看录影带的过程,只有三秒钟),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畅美之极,一觉睡醒,自然而然伸了一个懒腰,门也打了开来,我一跃而下,看到所有人都在,但是他们的神情,又都闷不可言。
哈山大大打了一个阿欠:“二十四小时,你连动都没有动过,像个死人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电视录影彩屏,我自然也知道了人人神情并不兴奋的原因!二十四小时看着一个睡着了的人,自然闷不堪言!
接着,戈壁沙漠都要试,就又过了两天,在戈壁沙漠进人那容器,门关上之后,看到荧屏上的情形,就像是他们都沉沉熟睡一样。
一共过去了五天,对那容器的研究,可以说一点进展也没有。那天,沙漠才“醒”了过来,大声道:“睡得真舒服,真是不知人间是何乡,一辈子没有睡得那样酣畅过,舒服极了!”
工厂方面的人听了,也都想试,就在这时,一阵豪迈的“呵呵”笑声,传了过来,循声看去,白发白眉白须的白老大在前,白素在后,一起走了起来。
白老大一进来,哈山就迎了上去。两人各自伸出手来,指着对方。白老大先开口:“哈山,谁也没输,谁也没赢——你别生气!”
哈山一听,心中高兴,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出了点意外,谁也不必负责。”
白老大向戈壁沙漠一瞪眼——白素显然已详细向他说起过在这里的人,所以他早已知道各人的身分,这才一下子就望向他们两人的。
戈壁沙漠一见白老大这等威势阵仗,自然也根本不必介绍,就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立时十分恭敬地站着,白老大笑:“有了什么结果?”
我抢着回答:“什么结果也没有,倒是我们三个人都轮流试了一下‘静’的味道,那是极酣畅的熟睡,要不要试一试?”
白老大一口答应:“好!”
他对那容器,像是十分熟悉,说着,已大踏步向前,跨了出去。
这时候,真的要佩服白素,一则,是她精细过人,二则,或者是她最了解自老大的性格,白老大才向前走出了两步,她就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了白老大:“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白老大呆了一呆,没有出声,在这方面,我的反应比较慢,我道:“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试一试彻底休息的那种特别感受!”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才不!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进去之后,乱接那些扭掣!”
我吓了一大跳,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白老大却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倒真能知道我的心意!”
白素急叫:“爹,会闯祸的!”
白老大豪气干云:“闯什么祸!大不了是我消失,死掉,你们怕死不敢试,我不怕,我来试!”
白素顿足:“只怕不死不活,人失去了一半!”
白老大呆了一呆,神情古怪之极,想是想到了人失去了一半之后大是糟糕的情形。
可是随即,他又坚持:“总要试一试,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情形,不然,那人一回来,显得我们无能之至,哈山也曾经按错了钮,还不是一根毛也没少?”
大家都不出声,老实说,人人都感到可以试一试,但是由于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全然不可测,所以也没有人敢出声表示同意。
我知道白老大一定会针对我,所以已经转过头去,可是他还是大声叫了我的名字:“你应该同意我的做法,事实上,我以为你早做了!”
我立即道:“老婆叫我别那么做,所以我没有做!”
这个回答,十分巧妙,白老大大笑:“好,好在我没有了这种人际关系,不必听话了!”
接下来,他的动作之出人意外,是真正出人意料,全然没有人料得到,而他的动作,又快捷绝伦,所以只好由得他行为得逞!
他好端端地在说着话,陡然抬腿,一脚踢出,却是踢向白素!
那一脚去势之快,足见白老大在武学上的造诣,老而弥坚,白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身子向后闪,白老大的那一脚,还是没有踢中她,可是她由于身子急闪,也退出了好几步。
这就是白老大的目的,他一逼开了白素,立时一耸身,已经退到了那容器之前,只要一转身,就可以进人那容器之中!
这一下变化,突兀之极,令得人人震惊。大家都知道白老大准备以身犯险,不计一切后果,要去按动那些按钮,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人人都知道这样做十分危险,因为我们对这个容器,一无所知!
当白素阻止她父亲行动时,谁都以为就算白老大不愿意,总也可以有一阵子商量,谁知道白老大说干就于,竟然发动得如此之快!
这时,只有我离白老大最近,若是我立即发动,相信可以阻上一阻,可是我却犹豫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一出手,必然会和蓄足了势子的白老大交上手,我总不成真的和白老大打起来!
在这种时候,姜是老的辣,哈山陡然用上海话叫:“有些话我没对他们讲,你一定要听!”
哈山一叫,白老大怔了一怔——白老大以为自己在白素处已经知道了一切,哈山的话,正好打中了他的心坎,所以他怔了一怔,而哈山要争取的,也就是这一刻。白素在后退之后,已经站定,这时,她又陡然向前,扑了过来。
他不是扑向白老大,而是扑向我,我也立时知道了她的用意——她离白老大很远,不能一下扑过去,所以她先扑向我,我双手一伸,在她来到了我身前之际,双手在她的腰际一托,一个转身,借力把她向白老大处一送,这一下,去势更快,白素身形飘飘,倏起倏落,已经在白老大和那容器之间,落了下来,阻止了白老大进人那容器。
白老大知道又要多费一番周折了,他竟不回头看白素,只是盯着哈山,喝:“什么话你没有对人说?”
哈山的喉间,发出了“格”地一声响,向容器指了一指:“从那容器中走出来的那个人,是上海人!”
听得哈山那样说法的人,神情都啼笑皆非,怪异莫名,白老大问哼了一声,哈山急急分辨:“他讲上海话,一口上海话!”
白素阻在那容器和白老大之间,已几次发力,想把白老大推开一点,可是白老大伟岸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我在这时,也已经靠近了容器,白老大想凭使蛮而以身犯险,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摇头:“他说上海话,不能代表他是上海人,他可能是通过语言传译仪,在你那里,学会了上海话的!”
哈山急得顿脚:“他是上海人,他叫刘根生,他是小刀会的!”
哈山叫了三句话,前两句还不希奇,最后一句,别人听不懂,我,白老大和白素,自然知道。小刀会是清末的一个帮会组织,势力十分庞大,而且曾有过行动,占领上海地区,也有称之为“起义”的。这段历史,相当冷门,不是对上海近代史有兴趣的,大多不知。
一个小刀会的会员,会在这样的一个容器之中走出来,而这个容器,在我们这群现代人的心目之中,被认为不属于地球,来自外星!
而且,一个小刀会的会员,一百多年前的人,又怎么懂得操纵那么复杂的按钮?
白老大最先发难,他喝:“你别插科打诨了!”
哈山叫:“真的,他一直用上海话和我交谈,最后他说了几遍:这些按钮,一碰也不能碰!”
哈山又特别用上海话,重复了两次“一碰也不能碰”!
上海话有些发音很特别,“一碰也不能碰”的“碰”字,上海话念作“朋”字音,听起来也就格外引人注意,叫人印象深刻。
哈山的神情十分紧张,讲话的时候,五官一起在动,他喘了几口气,才又道:“他说了,绝不能碰!你要是碰了,害你自己不要紧,害了别人怎么说?”
他讲完了之后,盯着白老大,而且一步一步走近来。白老大冷冷地道:“讲完了没有?连这点险都不肯冒,都像你们这样,人类还会有什么进步?”
白素在白老大的背后,柔声道:“爹,别固执了,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不要乱来。”
白老大皱起了眉,脸色十分难看,一时之间,人人都不出声,等待着他的决定。过了好一会,他才道:“那我们能做什么?等那个小刀会会员回来?哈哈!”
他笑了几下,指着哈山:“他可能回上海去了,小刀会当年在海上活动,就抢掠了不少财宝,后来又占领了上海一年多,可能有一笔大宝藏,在等他拿,你们慢慢等,他会回来的!”
白老大说着,用力一挥手,摆出一副“再也不理睬你们”的姿态,大踏步向外走去,白素忙跟了出去,并且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也跟出去,到了外面,白老大转过身来,十分恼怒:“为什么要阻止我!”
白素十分冷静地回答:“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白老大双眉耸动:“哈山老儿按错了掣,还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白素着急:“可是将近一百天之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白老大望了白素半晌,又望向我,“哼”地一声:“你们年纪轻,不懂,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了!”
白素也表示了她十分强烈的不满:“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
白老大问哼:“那东西会炸开来?”
白素沉声:“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白老大表现了一个老人的执拗,十分恼怒,发出了极度不满的闷哼声,恰好这时,哈山走了出来,白老大似乎觉得我们还不够资格作他发脾气的对象,一见哈山,立时爆发,他指着哈山就骂:“和你这种人做朋友,真是倒了十七八代的霉,不声不响得了这样稀奇的物事,半个屁都没有放过!我看这东西留着给你当棺材,再好不过!”
我很少看到白老大这样“无理取闹”的情形,一面皱着眉,自然不敢说什么。
哈山的神情苦恼,显然他也有点自知理亏,他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人家千叮万嘱,我有什么办法?”
白老大大吼:“你要朋友不要?” 哈山怒:“不要就不要,谁和你再胡闹下去?”
白老大一下子就冲到了哈山的面前,一伸手,用手指戮向哈山的额头,哈山居然不逃,我吃了一惊,想把白老大拉开去,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
白老大的声音十分响亮:“你好好想一想,你躲进去的时候,按了那几个掣钮!”
哈山叫起来:“那是我错手按的,怎么能记得起?” 白老大喝:“想!”
哈山吞了一口口水:“可是我不能肯定,如果我记错了的话——”
白老大豪气干云,扬声大笑:“大不了再错手一次,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果!”
说来说去,他还是要进那容器去,而且决不肯照已知可以叫人休息的按钮休息,他至少要像哈山一样,在里面过上八九十天!
若干时日之后,我和白素讨论,都觉得白老大之所以要坚持如此,主要还是为了争胜心——哈山有过那种经历,他就也要有!
心理学家常说,老人的心理,返老还童,和儿童心理相仿,看来有点道理。
白素知道没有办法,只好低叹了一声,哈山在认真地想着,手指也在动,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向厂房,我们又都跟了进去。
工厂方面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我们一进去,都静了下来。白老大大踏步走向那容器,在那座椅之上,坐了下来,向哈山招手,哈山走了过去,在那些按钮上,指指点点,期期艾艾地说着。
白素站在我的身边,神情紧张之极,我低声道:“他说得对,他这个年纪,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思绪也十分紊乱,根本没有话可说,白老大又招手叫总工程师前去,检查那两具电视摄录仪。
厂方人员活跃起来,调节着电视荧光屏,准备白老大一按钮之后,仔细察看会起什么变化。
哈山和白老大说了几分钟,就后退了两步,白老大转过头来,向望着他的人笑了一下,就伸手去按钮掣,他才按下了两个,椭圆形的门先关上,接着,外面那一层,长方形的门也关上。
这时候,已经不能直接看到白老大了,只能在两幅荧光屏上看到他,他的神态很安详,仍然不断在按钮上按着!看来是根据哈山的记忆在按动,不一会,看到在那个“舱”中的九幅银屏上,都有不规则的线条闪动,白老大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可是他显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一片疑惑。
等到他不再去按那些按钮时,银屏上的线条消失。我想,所有人都盯着荧光屏在看,想着白老大在那容器之中,有什么变化,所以,没有人注意别的事情,要不是在我身边的哈山,忽然发出了十分感情的声音,我也绝不会回头去看他(我连哈山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的都不知道),我一回头,看到哈山面色煞白,满头大汗,口中喃喃地在念:“别乱按,谢谢侬,别乱按!拜拜侬!保佑我没记错!”
我也由于紧张,而有一种抽搐感,白老大这个老人,任性之极,他在接了哈山记得曾接过的那些钮掣之后,若是觉得不过瘾,再乱按几个,会闯出什么祸来,谁也不能预料!
白老大停下了手,忽然之间,瞪大了眼,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但那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接着,他就闭了眼睛,神态安洋之极,睡着了——进入了“休息状态”之中。
一进人了“休息状态”,他和我们每一个进人这种状态的人看来一模一样,过了约莫有五分钟之久,我首先打破沉寂,尖声道:“我们过二十四小时就会醒来,他难道要八十天,或是更久才会醒!”
我一面说,一面向哈山望去,哈山正在抹汗,满面都湿,他吸了一口气:“应该是这样!”
我又向白素望去,白素连望也不望向我,只是盯着荧光屏在看,神情关切之极!
天地良心,我不是不关心白老大,但是要我面对一切不动的白老大八十天,那当真无趣之极,我宁愿讲八十天故事给哈山听了!
可是我这时却又找不出什么推托的言词来,只好踱来踱去。
过了两个小时,我已经忍无可忍,我向厂长提议:“可不可以把电视画面转接到我们住所的电视机上去?那里,至少环境舒服一些!”
厂长连声:“当然可以,太简单了。”
转接电视自然是十分简单的事,可是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面对一动不动的白老大,那种闷气法,也可想而知。到了当晚午夜,我已唉声叹气,坐立不安,白素叹了一口声:“爹在那容器中要超过八十天,随时都可以有意外,我必然尽可能注视他!”
我说得委婉:“工厂方面,哈山,他们都在注视!”
白素说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我是他的女儿!”
我吐了吐舌头,说不出什么来,而且,也没有再打退堂鼓的道理,我劝白素去休息,我们轮流注视白老大会发生什么变化。
一连过了三天,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在“休息状态”之中,人体的新陈代谢,缓慢得几乎接近停止,像是根本不用呼吸,这种情形,奇特之至,无可解释。
第四天,哈山反手横着腰,走来找我,我望了他半晌,他忙道:“我不是不肯说,而是事情很怪,说出来,你们会接受,工厂的那些人,一定当我是神经病!”他压低了声音,苦笑:“那个人说他的名字是刘根生,是小刀会领导人刘丽川的侄子,在小刀会地位十分高,不是普通人!”
白素在这时候,问了一句十分关键性的话:.“他走的时候,可有说交代些什么?”
哈山苦笑:“他只说,事情一办完就回来,可是一点也没有说什么事,什么地方去办,什么时候回来!”我十分恼怒,把一句话分成了两半,只讲了下一半:“你不会问他吗?”
哈山垂下了头:“我问了,他哈哈大笑,用一柄小刀的刀柄敲着我的头,说我不会相信的,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他年轻力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得了他,请你告诉我!”
我和白素互望着,也觉得无法太苛责哈山。
可是这个刘根生若是一直不再出现,这个谜,也就一直不能解开来!
又过去了十来天,闷真是闷到了极点,值得安慰的是,看来白老大的情形十分好。
我想起在尼泊尔,多年之前.白素曾守候了六年之久,等候我从人类原来居住的星球上回来,我再不耐烦,也要等下去。
白素后来,看出我的心意,她反倒道:“你性格生成不耐烦急躁,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耸了耸肩,结果,又过了七八天,那天晚上,哈山又来了,他道:“我明天要离开几天,再回去,有点事。”
我一听,现出羡慕之极的神色来,可是看哈山的样子,一直望着在荧光屏中看起来,十分安详的白老大,反倒有点依依不舍,看来他不是很想离开,十分想弄明白他曾有一段时间失踪,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候,我心头狂跳,想到了一个念头,可是又不敢提出来,脸上的神情,只怕古怪之极。
白素在这时,笑了一下:“哈山先生,如果你不想离开,有什么事,交给卫斯理去代办,我想他能够脱离苦海,必然会尽心尽力!”
我大喜过望,那正是我想到了而又不敢提出的念头,白素真是知夫莫若妻之极矣!
我兴奋得搓着手,望向哈山,哈山真不失为老奸巨猾的生意人,他竟然提出来,竖起五只手指:“欠我五个故事!”
我发出一声闷吼,几乎没有张口把他的五只手指,一口咬它下来!一定是我的神情十分凶狠,哈山竟然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一只一只,缩回了手指,可是还剩下了一根手指的时候,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回去了!
我盯了他半晌,只好屈服:“我,欠你一个故事,你准备离开去做什么?”
哈山道:“开几个重要的业务会议,报告早就准备好了,你照读就是,也一定会得到董事会的通过,很轻松,你可以住在我的别墅中,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在白素的身后,轻轻搂住了白素,白素轻拍着我的手背,笑:“再叫你在这里闷下去,只怕会把你闷成了植物人!”
我抬起脚来:“真的,每天,我都怕脚底下,会生出根来!”
当晚喝酒听音乐,也就特别怡神,第二天一早,一辆豪华房车驶到厂门口,哈山的秘书、司机来接我,我就权充这位亿万富豪的代表。
开一天的会,也十分沉闷,但总比在那个工厂之中的好。傍晚时分,我才回到哈山的别墅,就有事发生了!
(聪明的朋友一定早已想到,必然会有事发生,不然,卫斯理的生命历程如果这样沉闷,那真的要变成植物人了!)
我走进大厅,仆人列队迎接——这可能是哈山订下来的规矩,我也照单全收,一个仆人才把外套接在手中、就听得警钟声陡然大作!
哈山的别墅有一个不大不少的花园,当然有极完善的防盗系统,警钟声一响,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了一群狼狗的吠叫声,护卫人员的吆喝声。
我也立时冲出大厅,看到花园墙下,一个人对着四只狼狗,毫无惧色,拳打脚踢,正在以中国的传统武术对付那四头受过训练的狼狗,四头狼狗居然近他不得。
一看到那人的身手如此了得,我就喜欢,那时,警卫人员冲过去,纷纷举枪相向,那人用十分愤怒的声音,大叫了一句话。
这句话,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因为他叫的是十分标准的上海话。
他先是骂了一句上海粗话,不用细表,然后说的是:“哈山迭这赤佬来勒亚里答?”(“米勒亚里答”就是“在那里”)他受了这样的对待,自然生气,所以叫哈山为“迭这赤佬”(那是“这个坏人”的意思。)
(若干年前,香港有一个著名的女电影演员自杀,影迷归咎于她的丈夫,出殡时,挽联之中,就有“迭这赤佬害人精”的上联,极得上海话的精髓。)
他一开口,刹那之间,我大喜若狂,我立即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就是那个自称是小刀会重要人物的刘根生!我双手高举,陡然高叫了起来,把在身边的仆人,吓了一跳,我用上海话大叫护卫后退,叫了三四下之后,才改用法文,幸好我醒觉得早,不然,其中一个性急的警卫,已经准备开枪了!
护卫带着狼狗离开去,那人大踏步向我走来,他身上的衣饰,正是哈山所形容,英气勃勃,来到我身前站定,神情惊疑,我向他抱了抱拳,他立时也拱手,我道:“哈山对我说了经过!”
他一听之下,两道浓眉一竖:“怎么可以?”
我忙道:“情况有些特殊,他也不是向全世界宣布,只是对几个有关的人说了。”
他仍然盯着我,我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对他来。说,一点反应也没有,十分正常。

先看一段新闻,刊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九日的香港《明报》上。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九日,对我来说,是一个极重要的日子。许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桩蠢事,蠢事又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大雪球”忽然爆了开来,爆得如此猛烈,身在其中,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感觉如同世界末日一样。)
(上一段括弧中的文字,看得不是很懂?不要紧,那件事我不打算记述出来,也和这个故事以及以前的和以后的故事,完全无关。)
新闻如下: 百慕达三角有奇闻 发现海葬死者复生 文件证明六十三年前死于癌症
百慕达三角发生过许多神秘和不可思议的事,据说,最近又出现了一宗科学难以解释的事情,一艘巴拿马渔船在百慕达三角附近发现了一名“死而复生”的男子。
渔船于二月廿六日在百慕达以南七十五哩发现一个白色帆布袋,打开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子。据船长表示,该男子自称米高-维尔斯-基恩,并说自己六十三年前已死于癌症,但对死后一切已很模糊。后来他被送往百慕达医院,然后又转送苏黎世精神病研究中心,企图找出他“死而复生”的原因。
百慕达医院的赞臣医生说,死亡证上的名字和指模确实与被救的基恩相同,他说“不要问我为何能复生,这问题有待比我更聪明的人解答。”
资料显示,基恩在一九一八年移居百慕达、一九二三年患癌,要求死后海葬。一九二六年三月廿四日妻子执行了他的意愿,把他裹在帆布袋中,抛下百慕达南的海里。
大家刚看完了我记述的题为《错手》的故事,当然一定记得航运业巨子哈山,在百慕达附近的海面上.捞起了一个外形看似冻肉柜一样的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竟然是百年之前,中国上海小刀会的一个重要人物!
若是那一则新闻早发布三个月,自然人人都以为《错手》这个故事,是由那则新闻得来的灵感了,因为两者之间,的确颇多相同之处。
但当然完全不同,《错手》故事中那个小刀会头目的情形,要复杂得多了。
百慕达附近的海域,素有“神秘海域”或“魔鬼海域”之称,有许多怪事在那里发生过,每一宗怪事,都可以化为一个故事。
好了,不说那个复活了的,还是说哈山、白老大、白素、戈壁沙漠和我的事——当我想起那个小刀会的头目刘恨生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不能让他再度消失之际,便追出去,却再也没有了他的踪影。工厂中有人说看到他走出工厂去,我一直追到工厂的大门口,这家工厂的保卫工作做得十分严密,要进进出出,并不容易。
可是由于来的时候,是我带他来的,所以,门岗在他离去的时候,没有加以阻拦!
一出了厂,道路四通八达,谁能知道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我在工厂大门口,怅然呆了半晌,想到这个神秘之极的人物,可能再也不会出现时,心中更是不自在。多少年来,神秘莫测的事情,不管经历了多么艰苦的过程,总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而加今,刘根生这家伙,要是从此不再出现,那么,他的遭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永远是一个迷团了!
虽然他人走了,还留下了那个古怪之极的容器,可是又给他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形下,取走了动力的来源——一辆最先进的坦克车,如果没有燃料动力,也就只是一堆废铁。
那容器可能有上万种作用,但是没有了动力,也就只是废物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回到了厂房之中,听到哈山和白老大这一对老朋友,又在争吵。用的仍然是上海话。另一边。戈壁沙漠却在那容器的旁边,在研究讨论。他们讨论的事,我十分感兴趣,所以不理会哈山和白老大的争吵,我也来到了那容器的旁边。被刘根生取走的动力来源是什么,无从得知。很可能那小小的装置之中,是地球人还不大懂得使用的新能源。问题是,原装的能源被取走了,是不是可以用别为来替代?
只要找到了替代的能源,这个古怪容器的许多作用,就一样可以发挥。
刘根生说过,这容器能起许多作用,匪夷所思,至少已经知道了其中一项作用,是能把人化为亿万分子,然后再复元——哈山由于是在“休息”状态之中起了这项变化的,所以他对于“化身亿万”,一点感觉也没有,但如果人在清醒状态之中,化身亿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知道!
单是这一点,也足以令人心痒难熬,明知危险之极,也要去试一试,诚如白老大所说:要是没有冒险精神,人类何来进步?
而能源代替,也不是什么难做得到的事,当汽油缺乏的时候,酒精,甚至木炭,都会被用来替代,一样可以使汽车行驶。
戈壁的建议十分好.他大声叫:“两位老人家,请听我讲一句话。”
哈山和白老大瞪了他一眼,居然住了口,这令戈壁也很感意外,所以他立即抓紧机会说话:“我……我们认为,若要继续研究这个容器,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个工厂更适当的地方。”
哈山的脸色很难看:“什么意思?这东西是我的。”
沙漠忙解释:“没有人想要你的东西,只是放在这里研究。”
哈山显然不同意,可是他还没有开口,白老大已不客气地道:“算了,研究那怪容器,是他们的专长,我和你另外有事情要做。”
我才进来的时候,看到白老大和哈山正在争吵,可是并没有留意他们争吵的内容,这时白老大这样说,我才知道了另有行动计划,所以我向他们望了过去,白老大一扬手:“这个刘根生,既然是当年小刀会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总有点记留下来,我们去查历史文件,查看有关小刀会的一切资料,总可以找出一点线索来。”
哈山对白老大的计划十分同意:“这叫‘兜笃将军’法,希望可以弄清楚这人的来龙去脉。”
我听得他们这样说,忍不住要开声,可是白素已轻轻用胳臂肘撞了我一下,当然她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我要说的是,小刀会留下来的资料不多,又过去了那么多年,只怕想在文件中找刘根生,会徒劳无功!白素不让我说出来,自然也有她的理由,两位老人家难得意见一致,而且兴高采烈,就让他们去忙一场好了,何必去扫他们的兴。
所以我立时改口:“刘根生一从容器中出来,就说有要紧的事,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到了一次上海,不知他在上海要办什么事。”
哈山和白老大都感兴趣,哈山道:“小刀会全盛时期,根据地就在上海,他回上海,是去寻根去了。”
白老大皱着眉:“都过去一百年了,还有什么根可寻?当时的人,现在还在的,怕只有他一人了,那时,你我都不曾出世,现在你我也已经变成老妖了。”
哈山眯着眼:“难说得很,反正你我都决定到上海去搜集资料,顺便查访一下他在上海的行为,也是好的。”
戈壁沙漠骇然道:“他……是一个一百多年前的人,哪来的旅行证件,怎么能要来就来,要去就去?”
白老大瞧了他一眼,大有不屑回答之势,我怕他们发窘,就道:“刘根生一定大有奇遇,不能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
戈壁沙漠仍然不住摇头,觉得事情十分不可思议。白老大和哈山,又来到了容器之前,看了一会,白老大道:“我感到睡得很沉,你们看起来怎么样?”
白素道:“就像熟睡一样。”
白老大感到可惜:“要是刘很生迟一点来,我可能化身亿万,那不知是什么滋味?”
哈山一挥手:“什么滋味也没有,根本不知道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白老大点头:“一有眉目,就通知我们。”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我和白素。戈壁沙漠没有答应。哈山神情虽然不是很愿意,但是想到可以和童年好友旧地重游,也大是兴奋,这东西放在工厂研究,也就变成了一件小事了。
当下,我们四人告别了工厂,到了哈山的别墅之中。一路之上,两位老人家大谈当年上海的掌故和生活的情形,白老大曾身为七帮八会的大龙头,对于帮会的活动,自然了如指掌。
他说:“小刀会以前干海盗的勾当,忽然在上海崛起,几乎连过程都没有,势力就大到几乎可以和官兵作对,公然造反。后来,又忽然失败,连渣都没有了,过程十分神秘,我早就想好好去研究一下,这次好了,可以趁机了却这宗心愿。唉,年纪大了,要做的事,也只好随机缘,做得哪件是哪件,要是全想做,哪有这么长的命!
他忽然伤感起来,我和白素自然不敢搭腔,哈山随着感叹了片刻。
在哈山别墅住了两天,两位老人家仍然意见不合。哈山要大张旗鼓地去,理由是:在那地方,能不能享受特权,十分重要。他若以世界著名的航运业巨子身分,带着那艘船,驶进吴淞口,把船泊在外滩,那自然风光之至,想做什么都可以了。而白老大却赞成“微服私访”,理由是两个人年纪都那么大了,绝无时间做没意思的事,悄悄进去办事,时间宝贵,不应该浪费。
他们一直在争论,我对白素说:“不管他们怎么去,这件事,总算告一个段落了。我们——”
白素伸了一个懒腰:“我们该回去了!”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第二天,我们就回来了,温宝裕一知道我们回来,就和胡说一起找上门来,他嚷叫着:“究意情形怎样?我听了之后,还得立刻打电话到瑞士给良辰美景,她们等着听答案。”
我把经过情形一说,温宝裕顿足:“不该放走了那小刀会的头目。”
我苦笑:“谁不知道?可是他的行动快,当时又混乱之极,一下子就不见了他。”
温宝裕侧着头:“他若是没有那容器中装置的帮助,也能在时间、空间中自由来去,那就找不到他了。”
温宝裕的话,令我心中一动,刘根生不靠装置,未必有能力在时间和空间中自由来去,但那又怎样?世界之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温宝裕这时,取出了一页剪报来,报上刊载着一开始就介绍了的那段新闻,他又道:“那容器捞起来的海域有点古怪,可以派人去那里探查一下。”
别看温宝裕有时胡思乱想,但有时的提议也很好。反正哈山手下有的是船,派几艘出去,日夜在发现那怪容器的海域搜索,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一想到这点,我立时打电话到哈山的别墅,可是管家的回答是:“主人和白老先生在八小时之前就离开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们已经走了,看来是白老大的意见占了上风,他们“微服私访”,并非大张旗鼓。我对于他们两人的上海之行,一点也不寄什么希望,估量他们不几天就会败兴而返,到时再向哈山提议在海上搜索不迟。
温宝裕却对小刀会的事大感兴趣,嚷叫着:“上海这个大城市,居然还叫一个帮会占据过,真是稀奇稀奇又稀奇,我怎么不知道会有一个帮会叫小刀会?”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得意忘形了,我冷冷地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何只是小刀会!”
温宝裕倒也识趣,他知道我的这句话,简直无可辩驳,所以就立刻转换了话题:“刘根生一出来之后,立刻回上海去……”
我一挥手,不想和他讨论下去了,所以我道:“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到过上海,只是推测大有可能,这家伙十分可恶,什么也不肯说。在他的神情上,我看出他像是并未达到目的——这种事讨论到这里为止,好不好?”
我以为这样一说,温宝裕和胡说两人,必然会同意,谁知道连一向不爱说话的胡说,也和温宝裕一起叫了起来:“当然不可以。”
我闷哼了一声,瞪着他们,温宝裕扬起手来:“从来也没有一个卫斯理故事,是有头无尾的。”
我想了一想,事实倒确实如此,可是刘根生一走,找不出他来,事情就不会有进展就算找到了他,他什么也不肯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令他吐露秘密。
我不以为哈山和白老大到上海去会有什么收获,也不相信戈壁沙漠可以找到动力的替代品。
整件事,没有一条路可以走通,使我感到十分厌恶,因此也破天荒有了想放弃的念头。
我冷笑地道:“就让这件事破一个例如何?”
胡说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大摇其头,温宝裕甚至还故意气我:“你想放弃,我们找原振侠医生商量去,他一定有兴趣追查下去。”
白素这时柔声插言:“也不一定每个故事都要有水落石出的结局。”
温宝裕沉声道:“好故事就一定有。”
白素笑道:“《雪山飞狐》的故事不好吗?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和飞狐胡斐比武,胡斐那一刀终究会不会砍下去,就是千古之谜。”
小宝翻着眼:“记得有一位金学专家说,这是作者故弄玄虚,这个故事始终不完整。”
胡说忽发奇想,双手挥动,要大家都注意听他的话:“如果在比武过程中,忽然有一股力量,使得时间就此僵凝,或者就在那一个特定的时间之中,时间失去了作用,一切都变成静止,而这种情形,又恰好发生在胡斐的那一刀将砍之际,那会怎样?”
温室裕对各种各样古怪的假设,有着天然的适应力,胡说讲得十分复杂,我才会过意来,小宝已拍着手叫:“好设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只要这种情形不变胡斐的这一刀,也就永远砍不下去,不是他不想砍,是砍也动不了。”
我闷哼了一声:“在这样的情形下,人还会有思想吗?”
温宝裕忽然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神情骇然:“要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人还有思想,那太可怕了,一直僵在那里,八百年,动也不能动,那比死亡可怕多了!”
小宝说话夸张,表情十足,我斥道:“真有这种情形,当然思想也会静止,什么都不知道。”
温室裕向我望来,虽然他没有开口,可是神情显然在问:“凭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他的这种神情,十分可恶,我脱口道:“在那容器中,哈山就是处于休息状态之中,被分解成了分子,他却一点不知道。”
我在说的时候,不过是随便举一个例子,而目,这例子仓促拈来,也有点似是而非。可是话一说出口,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声,我们同时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
胡说刚才假设了一种情形,在这种情形之下,时间突然消失——时间本来就看不见摸不着,十分抽象,似乎用不上“消失”这样的形容词,但是时间既然是一种存在的现象,自然也可以消失。
或者说,在这种情形下,时间不再存在,时间停顿了,时间不再运作了,意思都是一样的。
这里,又有一个十分矛盾的情形出现,由于人根本不知道那种情形是什么样的,在那种情形下,一切都静止了,也只是一种设想。
但如果在这种情形下,一切都静止,而不处于这个情形下的特定空间之内,时间仍然在进行,那么情形又会怎么样呢?
哈山、我、白老大,都曾进入那个容器,在那容器之中,处于静止状态,是不是按下了那几个制钮之后.在那个容器之内,时间就消失,因而造成了胡说所假设的那种特殊环境?
我们四人同时想到的是: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符合这个假设,至少也是一种相类似的情形。
那样说来,在那容器之中,不论多久都一样,因为在那容器之中,没有时间,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环境!
那么,刘根生是一个百年之前的古人,也就十分容易接受,如果他一直在这容器之中,或者经年累月在容器之中,时间也就对他起不了作用了。
无意之中,有了这样的一个假设,而这个假设又和刘根生的谜团有关,这都令得我们很兴奋。
温宝裕挥着手:“那个小刀会的头目,可能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得了那容器,靠那容器,他才活了那么久,那容器是长寿之宝。”
胡说反驳:“一点也不宝,你想想,时间不存在,人就在静止状态之中,那和死了有什么不同?”
温宝裕道:“当然大大不同,死了不会醒,他可以随时预校醒来的时间;而且那容器还不知道有多少其他作用,唉!唉!唉!”
他说到这里,连唉三产,一副心痒难熬的神情,呆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那东西,比陈长青的那幢屋子,还要好玩,好玩得多了。”
我问哼了一声:“做人要知足。”
小宝踱来踱去:“要是戈壁沙漠可以找出替代的动力来,那就好了。”
我冷笑几几下,未表态。整件事,有了这样的假设,固然令人振奋,但是,对整件事的进展,一点用处也没有。使人处于静止状态、时间消失,只不过是那容器的作用之一,另一项已知的作用,是可以把人分解为亿万分子,那又是一种什么作用?什么力量?
单是这两项功能,也无法作出完全的假设,若加上许多作用,更是复杂,地球上再优秀的科学家,在这个容器之前,只怕也如同穴居人在一具大型电脑之前一洋,根本无法理解。
温宝裕忽然又一拍大腿:“这东西在我们手里,要是研究不出一个名堂来,真是枉然为人也。”
我瞪了他一眼,“从现在起,你什么也不做,专门去研究,只怕到头发白了,还是什么也研究不出。”
这句话,温宝裕倒十分接受,或许是他生性懒,根本不想花时间去研究,所以他又道:“能把那个小刀会的头目找出来就好了。”
他说出这种废话来,我更懒得去理睬他,不过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刘根生得以长命,得以有许多能力,全靠这个容器中的种种装置,若是离开了容器,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懂得武功的普通人,可是他走得如此之急,只是卸了动力装置,是不是他有什么极重要的事,非要他赶着去处理不可呢?
事情看来,愈来愈扑朔迷离,才作出了一个可接受的假设,接着而来的问题,却又多了许多。
温宝裕和胡说又商量了一些什么,发表了一些什么,我都没有注意,只听得他最后大声说:“我猜刘根生一定又到上海去了,他的老巢穴在上海,他主要待办的事,自然也在上海。”
过了一会,他又道:“要是哈山和白老爷子凑巧能在上海遇到他,那就好了。”
我冷冷地道:“上海有超过一干万人口。”
温宝裕道:“他们双方都为同一目的而去,遇到的机会就很大。”
这小子,这句话倒说得大有道理。哈山和白老大去找小刀会的资料,若是刘根生也想找当年的文件,在图书馆或档案馆中相遇的可能性,自然大大提高。
上海还有些古旧的建筑物,和小刀会的活动有关,被列为古迹,若是他们都去看了,自然也有机会相见。
温宝裕见一句话令我暗暗点头,更是得意:“那动力装置,不知重不重?我看他不全带了它到处旅行,说不定就顺手埋藏在工厂的附近……”
他说到这里,手舞足蹈;大是欢喜:“叫戈壁沙漠派几辆探测车出去,可能会大有收获!”
我也同意温宝裕的想法,所以心中才暗暗吃惊,刘根生一定是为了怕有人乱按制钮,才拆走了动力装置的,他曾屡次告诫,说会闯祸,要是真找到了动力装置,落在温宝裕他们手中,只怕就要天下大乱!
不过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制止他去通知戈壁沙漠——温宝裕和白老大有很多相似之处,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不怎么去考虑后果、这一老一少两人,十分投契,原因也在于此。
看温宝裕这时的情形,像是已经找到了被刘根生带走的动力装置一样,我也懒得理他。
事情讨论到这里,很难有进一步的发展,温宝裕又作了许多天马行空的假设,可是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对他的说法点头,他自己觉得有点泄气,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高兴起来——这正是他性格的可爱之处,永远不会让沮丧占据太多的时间。
他又指手划脚地道:“至少我们可以假设在那容器之中,可以制造出一个时间停顿的环境来!使得人的生命,可以分段进行!”
温宝裕在这里,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名词;“生命的分段进行”。
他所创的这个名词,倒也十分生动,很能具体说明这种怪异的现象。以刘根生为例,如果一百年前,在他二十岁那年,他有了怪遭遇,进入了那容器之内,时间对他来说,停顿了,而外面已过了二十年,他从容器中出来,仍然是二十岁。
然后,他在离开容器之后,又在正常的情形之下,生活了两年,那么,他是二十二岁。他又进了那容器,再处在时间顿的状况之下,而外面又过了二十年……
如此类推,他每隔二十年,离开容器,活动两年,那么,一百年对他的生命来说,只是十年。刘根生看来像三十岁左右,他的生命,就是“生命的分段进行”。
自然,他的分段生命,不一定是二十年,也可以是三十年、十年,或一百年一个整段。
总之,当他置身于那个容器中的时候,他的生命,处于暂停的状态之中。这种情形,怪异之极,我们四个人将这种情形想了一想之后,各自的神情,都相当古怪,而且,显然同时想到了一个相当接近的情形,四个人同时开口:“那好比——”
白素先停口,我和胡说也停了口,温宝裕照例一开口就无法停止,所以接下来的话,就由他说下去:“那好比一盒九十分种的录音带,每播上九分种,就按下暂停制,暂停三十分钟,然后再播九分钟,又暂停三十分钟,那么,等录音带播完,录音带的播出时间,仍然是九十分钟,可是时间已过了三百三十分钟!”
胡说的脸色十分白,当然是由于他想到这种“生命分段进行法”的极大伸缩性的缘故:“理论上如果成立的话,一个人的生命,岂不是可以延长到——”
我吸了一口气,补充了他未曾说完的:“可以延长到无限期,一千年。一万年,五万年……”
胡说不由自主,身子颤动了一下,孤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从容器中出来的是小刀会头目,那不算稀奇,从容器中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八十岁才遇文王的姜太公!”
那么多古人可以说,他何以偏偏捡了这位姜先生,不得而知,当然是由于那时大家的思绪十分紊乱,随便捡了一个古人来说,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
可是胡说举出了姜太公来,又引起了温宝裕的联想力来了:“最好是哪吒!”
温宝裕十分喜欢哪吒这个神话人物,常常羡慕他可以切肉还母,切骨还父,了结了血肉之躯,从此自由自在,再也不必受父母所生肉体的束缚,荷叶化身之后,用温宝裕的话说:“进入了生命的高级形态,以灵魂为主的生命形式,拼弃了百无一是的臭皮囊!”
(中国传统的神话故事,想像力丰富无比的极多,哪吒故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怕他再列举他喜欢的古人,那么真没完没了,所以我忙道:“当然刘根生就是以这种方式,跨越了一百年时间的。”
白素直到这时,才得以发表意见;“照情形看来,刘根生在时间停顿的环境中相当久,其间,他离开容器时,可能又有别的奇遇。”
我们向她望去,白素解释:“那容器有许多功用,他曾对哈山说,哈山太老了,不够时间学,可知他曾花了不少时间,学习使用那容器!”
白素的假设,又提出了新问题来了:那时,这容器是在什么地方?他从什么人处学会使用这容器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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